2022年12月18号的深夜,我所在的南方小城刮着能钻进骨头缝的湿冷风，我和发小阿凯裹着两件厚羽绒服挤在巷口的烧烤摊，破塑料棚子四处漏风，烤羊肉串的烟直往眼睛里飘，我们俩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老板搬出来的旧彩电——屏幕里梅西刚把大力神杯举过头顶，金色的碎纸落在他的头发上，阿凯手里攥着的啤酒罐“哐当”砸在塑料板凳上，啤酒沫子溅了一裤腿他也不管，蹲在地上嗷嚎大哭，像个刚弄丢了糖又突然找回来的傻子，旁边几桌看球的陌生人也在喊，还有人偷偷点了个小烟花，烤串老板举着一把烤得焦香的玉米喊：“今天所有阿根廷球迷的烤玉米全免单！”
那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用户和我说起的这四个字：这就是宿命。
你以为的“宿命”，是无数次跌倒后攒出来的“必然”
我认识阿凯16年,他从初中开始就是梅西的死忠粉，校服袖子上用马克笔写了三遍“MESSI 10”，洗得发白了还要描新的，2014年巴西世界杯决赛我们读高三，躲在教室最后一排用多媒体偷偷看直播，格策加时赛踢进那个绝杀球的时候，阿凯趴在桌子上哭了整整一节课，班主任进来收卷子都没忍心说他，后来他穿10号球衣进校队当前锋，2018年市高中联赛决赛，最后补时阶段我们队拼到了一个点球，阿凯是队里公认的第一点球手，他往后退了五步，助跑，打门，球“咚”的一声砸在横梁上弹飞了，我们最后0比1输了比赛，他在操场的看台上坐到后半夜，给我发消息说：“我可能就是没有冠军命吧，喜欢的球队拿不到，自己踢也拿不到，这就是宿命。”
那会我也以为是,直到2021年美洲杯阿根廷赢了巴西夺冠，我和阿凯在酒吧看直播，他抱着啤酒瓶哭，说“你看他终于拿到了”；再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那场荡气回肠的点球大战，我看着蹲在地上哭的阿凯，突然懂了：哪里是什么命中注定他要夺冠？如果2014年丢了冠军之后梅西就认了命，如果2016年连续输了两次美洲杯决赛退出国家队之后他就再也不回来，如果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第一场输给沙特之后整个队就垮了，哪里来的最后捧杯的“宿命”？
阿凯后来考了体育教育专业,大学四年周末都泡在足球场给青少年业余队当教练，去年他带的那群平均年龄12岁的小孩，一路从市赛打进了省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半决赛，最后又是点球决胜，他站在场边手攥得指节都发白，看着最后一个小孩把球踢进网窝，他冲进场抱着小孩哭，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那天他和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宿命是老天爷给你定好的结局，现在才知道，所谓的宿命是你摔了100次还敢爬起来往前走，走了99步之后，老天爷愿意推你那最后一步，你不走前面那99步，连被推的资格都没有。”
我特别认同这个说法,我们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命好”，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为“命不好”，可竞技体育是最公平的：王曼昱小时候家境不好，父母卖了房子供她打乒乓球，从省队边缘队员一路打到奥运冠军，有人说她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可谁见过她每天练球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粘在球拍上的样子？苏翊鸣18岁拿冬奥金牌，有人说他“天赋异禀命里带金”，可谁记得他小时候为了练一个动作摔了几十次，摔得胳膊骨折了还念叨着要回去滑雪？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宿命”，所有你以为的命中注定，都是你熬了无数个夜、流了无数次汗、咬着牙扛过了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最后攒出来的必然结果。
有些“宿命式的遗憾”，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不是所有的宿命都指向圆满,更多时候，竞技场上的宿命，是求而不得的遗憾。
我前阵子翻到2019年李宗伟退役发布会的视频,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说起自己打了19年羽毛球，拿了46个超级赛冠军，连续三次打进奥运会决赛，却每次都和金牌失之交臂，他笑着说：“很多人说我是无冕之王，说我命里没有世界冠军，我没有遗憾，我已经把我所有能给的都给了羽毛球。”屏幕里的他眼睛红了，我也跟着鼻子发酸，我想起之前有人问过林丹，怎么看他和李宗伟这么多年的“宿命对决”，林丹说：“没有李宗伟，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林丹。”
你看,哪怕到最后都没有拿到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拿的冠军，这份“宿命式的遗憾”，也从来不是他人生的污点，反而成了他职业生涯最动人的注脚，我在小区的乒乓球馆认识的老周，也是这样的人，老周今年58，打了30年乒乓球，左手直拍的推挡绝活在我们市业余圈没人能比，我2015年第一次看我们市的业余乒乓球赛，他就打进了决赛，拿了第二；之后每年的比赛他都进决赛，每次都拿第二，球友们都笑他是“千年老二”，说他命里就没有冠军运，去年他最后一次参赛，说打完就要退休去外地带孙子了，决赛对上一个20岁的体育专业的大学生，打满了7局，最后一局10比12输的，他放下球拍擦汗，笑得特别坦然，一点都没有失落的样子，后来组委会特意给他做了个“终身成就奖”的奖杯，比冠军的奖杯还大一圈，他抱着奖杯和我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打乒乓球，要是说我命里就是拿不到冠军，那我认，但我这30年每年都能站在决赛场上，能和这么多年轻人打满7局，我已经赚了，有没有那个冠军的名，不重要。”
我以前总觉得,宿命的终点一定要是圆满才叫不亏，现在才懂，不是这样的，我们为什么爱体育？不是因为我们总能看到有人站在最高领奖台，而是因为我们能看到无数像李宗伟、像老周这样的人，哪怕明知道自己可能到最后都拿不到那个最想要的结果，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完全程，这种“我知道我可能输，但我还是要站上来”的勇气，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很多人总说“既然努力了也没用，那我干脆不努力了”，可什么叫有用？你跑800米拿不了第一，但是你从要走半圈到能跑完全程，这就是有用；你打球打了一辈子拿不到冠军，但是你身体比同龄人好，交了一堆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就是有用，那些求而不得的宿命，从来不是你的遗憾，是你来过、拼过、爱过的证明。
别拿“宿命”当逃避的幌子，你所谓的“命”，都是自己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是宿命”成了很多人逃避的借口：跑两步就喘，说“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这就是命”；减了两天肥没瘦，说“我天生就是易胖体质，这就是命”；学个新运动摔了两次，说“我就没有这个天赋，这就是命”，可真的是这样吗？
我同事小夏,以前是我们公司出了名的“运动废”，身高1米6，体重最高的时候140斤，团建爬山她永远落在最后，走500米就要歇10分钟，上学的时候体育从来没及格过，她总说“我天生就不爱动，这就是命”，去年公司体检，她查出来中度脂肪肝，还有高血压，医生说她再这么下去，不到35岁就得得糖尿病，她当天就去买了跑鞋，一开始绕着小区走，走20分钟就得蹲在路边喘，后来慢慢开始跑，从1公里到3公里，到5公里，去年冬天我早上上班碰到她跑步，脸冻得通红，刘海全被汗打湿了，她还给我看她的运动记录，说“我这周已经跑了20公里了，瘦了3斤！”今年春天她报了无锡马拉松的半程项目，2小时10分完赛，当天她把奖牌的照片发到公司群里，说“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下来马拉松，现在我做到了，哪有什么命啊，都是以前自己懒出来的。”
我去年刷到过独臂篮球少年张家城的视频,他5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失去了右臂，按大多数人的说法，“这孩子命里就和运动绝缘，更别说打篮球了”，可他就是喜欢，每天练球练到衣服能拧出水，一只手运球比很多两只手的人都溜，后来还受邀和易建联单挑，入选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队，你说他的宿命是不能打篮球？他偏要自己把命改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就是它能打破所有关于“宿命”的偏见：没有谁天生就该站在领奖台上，也没有谁天生就不配运动，你觉得你跑不快，就每天多练10分钟，半年之后你肯定比现在的自己快；你觉得你协调性差学不会打球，就多上十节课，多打几十次，肯定比第一次拿拍的时候强，很多人嘴里的“这就是宿命”，本质上就是不想付出、不想改变、害怕失败的借口，你连试都没试过，凭什么说这就是你的命？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阿凯给我发了个消息，说他带的队今年又打进市赛决赛了，说这次要带着小孩拿个冠军回来，我想起去年世界杯决赛那天晚上，我们俩吃完烧烤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凯红着眼睛和我说：“以前我觉得宿命就是你再怎么努力都改不了的事，现在才知道，宿命是你相信一件事信了一辈子，哪怕摔了无数次也还愿意往前走，最后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你都能坦然说一句‘我尽力了’。”
是啊,什么是宿命？是梅西等了16年终于捧起大力神杯的圆满，是李宗伟打了19年没有世界冠军也坦然的释然，是老周打了30年球拿了一辈子亚军也还愿意接着打的热爱，是小夏从跑1公里都喘到跑完半马的突破，这就是宿命，它从来不是你躺平的借口，是你往前跑的指南针，是你哪怕知道前路难走，也愿意一步步走下去的底气，毕竟，比起“我命里没有”，“我试过了”才是这辈子最酷的答案。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