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杭州湖滨步行街的街头田径公开赛现场,我再一次见到田翔的时候,他正蹲在起跑线边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初一男生系钉鞋的鞋带,八月的杭州太阳毒,他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晒得黢黑,后颈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汗渍,系完鞋带站起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滴了滴汗砸在跑道上,他冲男孩笑了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虎牙:“别紧张,能跑赢你旁边那个大二的学长,我赛后请你吃冰淇淋。”
我第一次见田翔是2018年的湖北省队冬训营,那时候他还是省短跑队的边缘队员,19岁的小孩瘦得精悍,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休息的时候就蹲在场地边啃能量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队里的主力队员练起跑,那时候我问他目标是什么,他嚼着能量胶含含糊糊地说:“进全运会100米决赛,最好能拿块牌,给我奶看看。”
谁也没想到,他的专业运动员之路,会在一年后戛然而止。
被省队退回的那天,他把钉鞋埋在了操场沙坑里
田翔是湖北黄冈农村出来的孩子,初中之前连专业的塑胶跑道都没见过,第一次跑100米是县运动会,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回力鞋,跑了11秒7拿了冠军,被市体校的教练一眼相中,17岁进省队的时候,他把村头放了三年的鞭炮都拉出来放了,全村人都知道,老田家出了个“运动员苗子”,以后要去全国比赛拿奖的。
刚进省队的两年他确实拼,别人练3组起跑他练5组,别人冬训结束就回宿舍休息,他自己留在力量房加练半小时深蹲,19岁那年他100米跑出了10秒42的个人最好成绩,差0.02秒就能达到国家级运动健将标准,那时候队里已经把他放进了2021年全运会的后备梯队,他连给奶奶准备的领奖服照片都存在手机里,逢人就掏出来看。
变故发生在2019年的冬训,他练起跑的时候踩滑摔了,髋关节积液加韧带拉伤,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养伤的那段时间他肉眼可见地焦虑,刚能下地就偷偷去操场练走,结果二次拉伤,又多养了两个月,等他终于能归队训练的时候,队里的人才梯队已经换了新的,比他小两岁的师弟跑出了10秒37的成绩,他伤愈复出的测试赛只跑了10秒62,连省队的达标线都没够到。
2020年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夜,省队的调整通知下来了,他不在下一年的集训名单里,那天队里其他人都去领过年的年货了,他一个人拎着打包好的行李走到操场,把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两次的钉鞋挖出来,埋在了沙坑最深处,他在沙坑边坐了两个多小时,上铺的队友揣着两盒热饺子找到他,塞给他一兜子能量胶,红着眼说“不行就回来,我们等你”,他咬着饺子摇头,一句话都没说,当晚就买了凌晨三点的绿皮车回了老家。
那段时间他完全不想提跑步,亲戚问起来他就说“不想练了,累”,躲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连村口的操场都绕着走,我那时候给他发消息,他隔三四天才回一句,说“我觉得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除了跑步我啥也不会”。
我那时候其实特别能理解他的迷茫,我们的体育培养体系走了这么多年的“金字塔”路线,能站在塔尖拿奥运金牌、全运奖牌的人万中无一,大多数像田翔这样被筛选下来的年轻运动员,都逃不过“除了专项技能一无所有”的困境,很多人最后只能去当保安、做销售,把练了十几年的热爱彻底扔在脑后,我以为田翔也会是其中之一,直到半年后他给我发了个朋友圈定位,是武汉光谷的一家奶茶店。
在奶茶店打工的半年,他发现没人规定跑步必须在专业赛场
2020年上半年,田翔躲在家里实在待不住了,去武汉找以前体校的发小,发小在光谷开了家奶茶店,缺个店员,他就留了下来,每天早上9点上班,晚上10点下班,穿着奶茶店的制服点单、做芋泥啵啵,老顾客都知道这个做奶茶速度特别快的小伙子,不知道他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
唯一不变的习惯是夜跑,奶茶店后面就是华中科技大学的操场,他每天下班换了衣服就去跑个5公里,跑完了坐在操场边吹吹风,也不跟人搭话,转变发生在2020年10月的一个晚上,他跑完步正准备走,碰到几个大学生在操场比100米,赌一杯冰美式,缺一个人凑数,就喊他一起玩,他没好意思拒绝,上去随便跑了一下,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快10米,计时的学生举着手机傻了:“10秒5?哥们你是省队退下来的吧?”
那天他不仅赢了一杯冰美式,还被拉进了一个叫“武汉野生田径队”的微信群,群里一百多个人,有程序员、有中学老师、有外卖员、有开出租车的,甚至还有个50多岁的大学教授,大家都是业余喜欢跑步的,每周六都约着去操场比赛,赢的人拿一箱功能饮料。
田翔第一次参加群里的比赛就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群里的人围着他喊“翔哥牛”,他站在临时画的领奖台(其实是个搬过来的台阶)上,突然就红了眼,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以前总觉得只有进全运会、拿奖牌才叫跑步,只有专业队的跑道才叫跑道,但那天站在那堆普通人中间,我听见他们给我加油的声音,比省队测试赛的时候听见的掌声还烫人。”
那次比赛他印象最深的是个42岁的货车司机,姓周,跑100米拿了第六,成绩是11秒2,老周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跑步,但是家里穷没钱上体校,开货车之后每天跑运输,只能凌晨收车了在小区楼下跑两圈,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正经的跑步比赛,拿到奖品(一双国产钉鞋)的时候,老周攥着鞋盒手都抖,说“我活了42岁,第一次有人给我发跑步的奖品”。
我听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总是把镜头对准领奖台上的冠军,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在生活的缝隙里挤时间热爱运动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其实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我们总说体育的内核是拼搏、是向上,但太多人忘了,这份拼搏和向上,本来就不该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田翔翻出来以前省队的训练笔记,开始在群里给大家免费讲短跑的技术动作,怎么摆臂不伤肩,怎么练起跑不会崴脚,普通人跑100米怎么分配体力,群里的人越来越多,从100多个人涨到了500多个人,还有其他城市的人找过来,问能不能也在当地办这样的业余比赛。
2021年春天,田翔辞了奶茶店的工作,走的时候发小给他塞了两万块钱,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赔了算我的,赚了记得请我喝一年奶茶”。
辞掉奶茶店工作的那天,他说要做中国街头田径的“搭桥人”
田翔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租个便宜的场地,每个月办一次业余比赛,让喜欢跑步的普通人都有地方能参赛,但真的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租场地要钱,买计时设备要钱,做奖牌奖金也要钱,他找了好几家运动品牌拉赞助,人家一听是民间业余比赛,连资料都不愿意看,说“没流量,赚不到钱”。
第一次正式办赛是2021年5月,在武汉的一个室外体育场,报名费每人20块钱,一共报了87个人,奖金加场地费加起来花了三万多,他自己的积蓄加发小给的两万块钱,刚够填上窟窿,赛后他和志愿者们啃了三天泡面,但那次比赛的效果特别好,有个聋哑人选手叫小宇,21岁,在武汉做美工,跑100米拿了青年组第三,成绩11秒3,田翔特意给他定制了一块刻着“无声飞人”的奖牌,小宇用手机打字给他发消息:“我从小就喜欢跑步,从来没参加过比赛,谢谢翔哥给我机会。”
从那次之后,田翔的“野生田径赛”慢慢做出了名气,越来越多的人找过来报名,还有品牌主动找过来赞助,2022年他把比赛搬到了武汉江汉路的步行街上,直接把临时塑胶跑道铺在了最热闹的商圈里,路过的行人随时可以报名参赛,那次比赛报名人数超过了200人,最小的选手12岁,最大的53岁,现场围了上千个路人加油,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当天就上了抖音热搜,“街头田径”这个词,第一次被这么多普通人知道。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把比赛放在步行街,他说:“以前大家觉得跑步是要在体育场里、穿专业装备才能做的事,我把跑道铺在大街上,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你穿拖鞋也能跑,穿校服也能跑,只要你想跑,随时都能站上来。”
去年他的街头田径赛已经在全国12个城市办了分站赛,全年参赛人数超过了12000人,我印象最深的是郑州站的比赛,有个外卖员选手,当天还跑了32单,换了工装就来参赛,跑了11秒1拿了第四名,奖品是500块钱的电动车换购卡,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特别开心,说“刚好够给我的电动车换个新电池,以后跑单更快”,还有个60岁的退休教师,跑50米拿了老年组冠军,领奖的时候说“我退休之后每天跑,我孙子总说我跑不动了,今天拿了奖,回去给我孙子看看,奶奶也能当冠军”。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拿金牌的职业运动员,他们的故事当然足够励志,但田翔给我讲的这些普通人的跑步故事,每次都能让我鼻子发酸,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用金牌数量堆出来的,而是要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主动走到运动场上去,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田翔做的事,本质上就是在给普通人搭一座桥,把以前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拉到了每个人的生活里。
我问他后不后悔没走专业路,他指了指跑道上的小孩
这次杭州站的比赛,田翔自己也报了名,成年组100米他跑了10秒38,拿了亚军,比他当年在省队的最好成绩还快了0.04秒,我赛后跟他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没留在专业队,万一再拼一拼,说不定真能进全运会拿牌。
他咬了一口冰淇淋,指了指跑道上正在比接力的中小学生,那边有个13岁的小姑娘,刚跑了100米12秒8的成绩,田翔特意找了以前省队的教练朋友,给小姑娘做了免费的技术指导,还给她送了一双专业钉鞋,说要是以后想走专业路,他帮忙牵线。
“以前我觉得没进全运会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田翔看着那些小孩笑,“但是现在你看,这些小孩因为我办的比赛爱上了跑步,那些外卖员、司机、老师,因为我的比赛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奖台,我觉得这比我自己拿十块全运会奖牌都有意义,我以前是从农村出来的,我知道没有机会站在跑道上是什么滋味,我现在就想多给这些普通人创造点机会,让他们知道,只要你热爱,哪里都是你的赛场。”
我突然想起2018年在省队见到他的时候,那个蹲在场地边啃能量胶、眼睛里只有领奖台的小孩,现在的他还是一样瘦,一样黑,一样跑起来带风,但他眼里的光,比那时候亮多了。
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田翔和志愿者们一起收跑道,有个小屁孩跑过来拽他的衣角,问他:“翔哥,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我跑得不快,但是我特别喜欢跑步。”田翔蹲下来揉了揉小孩的头,把自己手里的奖牌挂在小孩脖子上:“当然能啊,跑步又不是为了跑得快,是为了跑得开心,知道不?”
晚风刮过步行街,旁边的商铺放着热闹的音乐,小孩攥着奖牌蹦蹦跳跳地跑走了,田翔看着他的背影笑,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其实我们太多人都被“成功”的定义绑住了,觉得当运动员就必须拿金牌,上班就必须年薪百万,但是田翔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只有站在塔尖的人才算成功,那些把自己的热爱变成照亮别人的光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当年埋在沙坑里的钉鞋,后来被他挖了出来,现在摆在他武汉的办公室里,旁边堆着大大小小的奖牌,有他自己拿的,也有参赛选手送给他的,他说那钉鞋就是他的初心:“我这辈子都离不开跑道了,以前我是自己跑,现在我想带着更多人一起跑。”
是啊,只要热爱不熄,哪里都是属于你的跑道,这就是田翔的故事,也是我见过的,关于体育最滚烫的答案。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