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95后上海小囡,前几天刷到有人发弄堂里的小朋友站在洗衣台上打乒乓的视频,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的暑假日常吗?没有昂贵的专业球拍,没有刷着地胶的专业场馆,甚至连球网都是用两块砖头架着的晾衣杆,但是那种满头大汗蹲在路边喝盐汽水的爽快感,是我后来在任何专业球场打球都没再找到过的,很多人说上海人精致,连运动都要穿得漂漂亮亮去网红场馆拍九宫格,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上海小囡的体育魂,从来都不是从网红场馆里长出来的,是从弄堂的弹硌路缝里,跟着梧桐叶一起长出来的。
弄堂里的野场子,是上海小囡最早的体育课堂
我小时候住在静安区南京西路后面的老弄堂里,整条弄堂最金贵的地方就是公共水池旁边的那块水泥洗衣台——台面平,宽度刚好,擦干净了就是整个弄堂小孩抢着用的乒乓台,那时候放暑假,我每天早上7点就爬起来去占台子,就为了能和隔壁的张阿叔打半小时球,张阿叔以前是区体校的乒乓队替补,退役了在邮局上班,每天下班拎着帆布包回来,放下包就来跟我们这些小囡打球,从来不会嫌我们技术差,还会故意放几个高球让我们扣,赢了就给我们买盐汽水,输了就要我们去给他买光明冰砖。
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代表学校去参加区里的乒乓比赛,拿了女子组第三名,领奖当天我揣着奖状跑回弄堂,张阿叔特意在弄堂口的烟纸店给我买了个红双喜的四星球拍,还加了一根盐水棒冰,说“我们弄堂出来的小囡,就是有运动细胞”,那支球拍我用了整整6年,直到高中拍柄磨得握不住了还舍不得扔。
那时候的弄堂里,到处都是野场子:跳房子的格子是用粉笔在弹硌路上划的,跳橡皮筋的绳子是奶奶们缝衣服的牛筋搓的,踢毽子的羽毛是从家里养的鸡毛掸子上偷偷拔的,就连踢足球的球门,都是用两个书包往弄堂口一放就成了,那时候弄堂里的老爷叔看世界杯,会特意把电视机搬到门口的空地上,我们这些小囡搬着小凳子挤在前面看,看不懂越位也看不懂战术,就跟着老爷叔们一起喊“好球”,喊到嗓子哑了就有阿婆给塞冰砖,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就是我对足球最早的记忆。
我后来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上海小囡的体育启蒙,根本不是学校里的体育课,是弄堂里的这些野场子教的:打乒乓输了不能耍赖,不然下次没人跟你玩;跳橡皮筋跳不过要主动撑绳子,不能耍脾气;踢足球踢碎了阿婆家的玻璃窗,要主动上门道歉赔礼,这些道理,比体育课本上写的“更高更快更强”更实在,上海的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精英运动,是扎根在市井里的,是和柴米油盐、邻里情分绑在一起的,你不用穿专业的运动服,不用办几万块的健身卡,只要你愿意动,走出门就能找到属于你的场地,就能找到一起玩的人,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从八万人到源深,上海小囡的青春里总有一场主队的比赛
读高中的时候,我身边几乎所有同学的青春里,都有一张主队的球票,要么是申花的,要么是大鲨鱼的,运气好的,还去过旗忠看网球大师赛。
我高二那年,为了买申花和国安那场焦点战的球票,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早饭钱——本来打算攒钱买当时刚出的AJ1北卡蓝,结果同桌说“球鞋以后还能买,申花赢国安的比赛可不是每场都有”,我脑子一热就把钱全拿出来买了两张北看台的票,那天我和同桌特意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八万人,门口的球迷摊买了蓝色的发箍,脸上贴了申花的贴纸,整场比赛站着喊了90分钟,嗓子喊到发不出声音,最后申花1:0赢的时候,北看台的人全都抱在一起跳,我旁边的一个爷叔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塞给我一罐冰可乐说“小姑娘喊的卖力,奖你的”,散场之后我们去旁边的小摊吃柴爿馄饨,老板也是申花球迷,听说我们是来看球的,特意给我们加了两个荷包蛋,说“今天开心,蛋算我的”。
还有2019年刘炜在源深退役那场,我特意带我奶奶去看,我奶奶平时最爱去小区广场跳广场舞,对篮球一窍不通,就知道刘炜是上海人,是“模子”,那天坐在看台上,奶奶比我还激动,举着我给她做的应援牌喊“刘炜加油”,散场的时候她特意把自己在家织了半个月的绒线手套拿出来,想递给刘炜,说“小伙子打了这么多年球,手肯定容易冻,戴个手套暖和”,虽然最后没挤到跟前没递出去,但是奶奶回来之后开心了整整一个星期,逢人就说“我去看刘炜打球了,小伙子真精神”。
很多外地人都说上海人“冷”,对什么都淡淡的,精打细算,不会为了什么事情热血上头,但只要你去过八万人的北看台,去过源深的球迷区,你就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只要站在主队的看台上,所有的上海小囡都会瞬间卸下平时的精致和克制,变成最纯粹的球迷,会为了一个球跳脚,会为了一场胜利哭,这种归属感不是凭空来的,是这座城市给我们的,我们支持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球队,是我们自己的青春,是我们和这座城市绑定在一起的共同记忆,是“我们都是上海人”的默契。
现在的上海小囡,把体育活成了生活的日常
这几年经常有人说,上海的年轻人玩的体育都是“网红运动”,飞盘、路冲、腰旗橄榄球,一个个穿的漂漂亮亮的,去了就是为了拍照片,根本不是真的运动,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体育什么时候有高低贵贱之分了?只要你动起来了,开心了,那不就够了?
我表妹是00后,读上海体育学院,现在就是个标准的“运动达人”:周一到周五放学了就去苏州河的健身步道跑5公里,周末要么和朋友去浦东滨江骑行,要么去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滑板场玩路冲,偶尔还会组织朋友去玩飞盘,去年她拉我去参加了一个上海城市定向赛,要从豫园出发,打卡10个上海的地标,全程15公里,可以跑步可以骑车,中间还要完成几个小游戏,那天我们跑到一半饿了,特意绕路去老西门吃了一碗辣肉面,最后虽然比规定时间晚了20分钟,没拿到奖品,但是坐在外滩的台阶上吹着江风喝冰可乐的时候,我觉得比我之前跑过半马拿了奖牌还开心。
前阵子我们小区组织了一场邻里飞盘赛,参赛的人从10岁的小囡到60多岁的爷叔都有,其中有个62岁的李爷叔,以前是区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跑起来比我们这些20多岁的年轻人还快,接盘也准,最后拿了全场MVP,奖品是两箱光明纯牛奶,爷叔当场就把牛奶全分给了在场的小朋友,说“我一把年纪了喝不了这么多,给小囡们长身体”,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们一群人坐在小区的花园里吃西瓜聊天,爷叔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在弄堂里瞎跑,现在你们有这么好的条件,玩这么多新鲜的东西,真好啊,体育嘛,本来就是玩的,开心最重要”。
我特别认同爷叔这句话,现在的上海小囡真的太幸福了:苏州河两岸的健身步道全通了,黄浦江的骑行道一路能从杨浦骑到闵行,徐家汇体育公园有专业的滑板场、足球场、篮球场,还有到处都有的社区健身点,只要你想运动,走出门不出15分钟就能找到场地,而且这座城市足够包容,不管你是喜欢传统的乒乓、羽毛球,还是喜欢新潮的飞盘、腰旗橄榄球,甚至你就喜欢每天吃完饭散散步跳广场舞,你都能找到同好,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不是用来攀比成绩的,不是用来拍照片装样子的,是用来让自己更开心、更健康的,是用来把大家聚在一起的。
上海小囡的拼,是刻在骨子里的
之前网上有个很刻板的印象,说上海小囡“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出不了好的运动员,但只要你稍微了解一下体育圈,就知道这个说法有多离谱:跳水奥运冠军吴敏霞是上海小囡,小时候在弄堂里跳台阶练爆发力,进了体校每天练到哭,哭完了还是接着练,最后拿了5块奥运金牌,是中国跳水队拿奥运金牌最多的运动员;乒乓奥运冠军王励勤是上海小囡,小时候在普陀区的少年宫练球,每天放学了背着球拍跑3公里去体校,冬天手冻得长冻疮,还是咬着牙练,最后成了世乒赛三冠王;去年女足亚洲杯上绝杀韩国队的唐佳丽是上海小囡,小时候在体校练球,每天训练完还要去吃一碗学校门口的辣肉面才肯回家,亚洲杯上带着伤拼到最后一刻,帮中国女足拿回了阔别16年的冠军。
我之前看过唐佳丽的一个采访,她说她小时候在体校训练,教练骂她骂的特别狠,她从来不会顶嘴,只会闷头练,练好了再去找教练问“我这次是不是可以了”,这就是典型的上海小囡的性格:平时看起来娇滴滴的,说话软软糯糯的,但是真到了要拼的时候,比谁都能扛,从来不咋咋呼呼的喊口号,就是闷声不响的把事情做好,要赢,还要赢的体面,输了也不耍赖,爬起来拍拍灰再来。
这种性格,其实就是我们从小在弄堂里、在球场上练出来的:打乒乓输了不能哭,要回去好好练下次赢回来;踢球踢输了不能怪队友,要一起总结问题下次再来;就算真的拼不过,也要站着输,不能耍小动作,不然要被弄堂里的老爷叔骂“不上路”,这些道理,从小就刻在我们的骨子里了。
前几天我回老弄堂看外婆,看到弄堂里的几个小囡还是挤在那块洗衣台上打乒乓,张阿叔已经头发白了,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喝盐汽水,还是会给赢了球的小囡塞冰砖,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弹硌路上,和我小时候的场景一模一样。
现在的上海变化太快了,老弄堂拆了很多,新的体育场馆建了一个又一个,我们玩的运动也越来越新潮,但是上海小囡骨子里的体育DNA从来没变过:还是那种赢了就爽输了就认的坦荡,还是那种为了主队可以喊到嗓子哑的热血,还是那种把运动当日子过的松弛感。
有人说体育是城市的名片,这张名片从来不是那些拿了多少冠军的数字,也不是那些建的多么漂亮的场馆,是弄堂里洗衣台上的乒乓声,是八万人看台上的欢呼声,是苏州河步道上的跑步声,是每一个上海小囡脸上的汗水和笑容,毕竟,我们上海小囡的体育魂,早就刻在弄堂的弹硌路里,刻在盐汽水的气泡里,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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