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乌鲁木齐出差,傍晚七点多晃到人民公园的露天篮球场,太阳还悬在天上把地面烤得发烫,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空气里飘着旁边烤串摊的孜然香和卖冰西瓜的吆喝声,我挤进去看了两分钟,场上穿13号球衣的维族小伙冲起来像小坦克似的,连续撞开两个人上篮得手,场边一个叼着莫合烟的大叔拍着大腿喊:“哎!这小子打球的样子,跟当年的伊力福拉提一模一样!那小子当年就在这个场子,撞得我们这些老球痞三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听大叔们你一言我一语讲伊力福拉提的野球场往事,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这个进入CBA才3年的小伙子,能成为新疆篮球乃至整个联赛最有路人缘的球员之一——他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天选之子”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抱着篮球在零下二十度的水泥地上拍了十几年,硬生生把“不可能”活成了“我做到了”的现实。
乌鲁木齐的风里,从来都飘着篮球的声响
1999年出生的伊力福拉提·莫合坦尔,小时候住在乌鲁木齐天山区的老小区,爸爸是公交公司的司机,妈妈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售货员,家里条件不算好,别说专业篮球训练,连个带塑胶的球场都很少能摸到,他第一次接触篮球是小学三年级,表哥把一个掉了皮的旧篮球送给他,从此他就像长在了楼下的水泥球场上。
新疆的冬天冷,零下二十多度是常事,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伊力福拉提就戴个厚毛线手套,把手指尖剪露出半截来拍球,有时候打一个小时,手冻得通红裂口子,回家妈妈给他涂冻疮膏的时候骂他“不要命了”,他嘿嘿一笑,第二天拎着球又出门了,那时候他最盼着周末,攒两块钱公交钱,坐40分钟车到人民公园的野球场打球,有时候从上午十点打到下午六点,就啃一个妈妈给装的馕,喝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一点都不觉得累。
“当年这个场子打球的人多啊,晚来十分钟就没位置了,要想上场就得跟人单挑赢了才行。”去年跟我聊天的那个大叔叫艾合买提,今年52岁,打了三十多年野球,他说伊力福拉提15岁的时候就能打赢成年组的单挑,“有次他跟一个比他大六岁的小伙子抢场地,人家比他高一个头,打11球,那小子给了他一肘子把鼻子都打破了,他抹了一把血继续打,最后11比8赢了,打完才蹲在场边用纸塞鼻子,血把半张纸都浸透了,我们都叫他‘小野牛’,冲起来没人拦得住。”
那时候的伊力福拉提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打职业,他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考上新疆大学,打CUBA,以后当个体育老师,能天天打球就行,直到2017年,新疆广汇青年队的教练去人民公园挑人,站在场边看了他半小时,他那场球抢了12个前场篮板,撞翻了三个人,赛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小伙子,要不要来我们队试训?打职业。”
伊力福拉提说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回家跟爸妈说的时候,爸爸抽了两根烟,说“你想去就去,我们支持你,但是要打就打出个样子来,别半途而废”。
“我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我只是比别人多跑了一万公里”
进青年队的第一天,伊力福拉提就傻了,和他一起试训的小孩,最小的12岁就开始接受系统训练,滑步、胯下运球、转身投篮这些基础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他18岁才第一次踩上专业的木质地板,连热身的动作都做不对,第一次考核,30个试训的队员他排第29名,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给你一个月时间,跟不上就走人,职业队不是野球场,光靠敢冲没用。”
那天晚上他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哭了,给妈妈打电话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小时候零下二十度都能在外面打球,现在这点苦就吃不了了?实在不行就回来,爸妈养得起你”,挂了电话他擦了擦眼泪,抱着篮球就去了球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球馆,最后一个走的人。
队友说那时候的伊力福拉提“疯了”:早上六点别人还在睡觉,他已经在球馆练运球了,左右手各运一个球,一运就是一个小时;上午全队练完战术,他留下来加练500个中投;晚上力量训练结束,他再跑3公里加练体能,一年时间穿坏了12双训练鞋,鞋底磨得平平整整的,他都洗干净收在箱子里,说这是自己的“军功章”。
有次青年队打内部赛,他突破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让他休息至少两周,他第二天拄着拐就来了,坐在场边看队友训练,记战术笔记,脚刚能沾地就开始练上肢力量,就怕落下进度,一个月后的最终考核,他30米冲刺、1分钟折返跑、投篮命中率全进了前三名,教练拿着考核表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留下来。”
2021年,伊力福拉提正式升上新疆广汇一队,第一场CBA常规赛打辽宁,教练给了他12分钟的上场时间,他一点都不怵,上来就冲内线造了韩德君一个犯规,之后又断了郭艾伦的传球快攻得手,全场拿了8分2个抢断,撞得张镇麟都打了个趔趄,那场比赛的解说员都在问:“这个新疆小伙子是谁啊?冲劲太足了,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比赛结束后他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儿子,你给我们长脸了”,他说自己当时拿着手机,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这么多年吃过的苦,那一刻都值了。
那些骂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在场上想什么
伊力福拉提打出来之后,质疑的声音也跟着来了:有人说他就是靠身体打球,头脑简单,只会猛冲;还有人说“少数族裔球员就是这样,靠身体吃年轻饭,天花板低,打不了几年就不行了”,我之前刷到过不少类似的评论,每次都觉得特别气愤,这些人根本没认真看过他的比赛,也根本不了解他为了提升自己付出了多少,就抱着刻板印象乱下结论。
去年季后赛新疆对阵深圳的G2,最后12秒新疆还落后1分,阿的江指导把伊力福拉提派上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扛着炸药包冲内线,深圳队也把防守重心全放在了他身上,结果他突破到罚球线的位置,一个假动作晃开补防的人,手腕一抖把球传给了底角完全空位的唐才育,后者三分出手稳稳命中,绝杀了比赛,赛后发布会阿的江指导专门提到了这个球:“很多人说伊力福拉提只会冲,但是这个球换做很多打了五六年的老球员,都未必能传得出来,他的球商,比你们想象的高太多了。”
后来伊力福拉提自己在采访里说,他每次比赛前,都会花至少两个小时看对手的录像,对面每个防守人的习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喜欢伸手掏球,谁的脚步慢,谁防突破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左偏,他都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我之前刷到过他晒的截图,光不同对手的防守习惯分析,他就记了300多条,刚进联盟的时候他三分不准,有人笑他“放他投都投不进”,他就休赛期每天加练1000个三分,今年他的三分命中率已经到了38.7%,比联盟里不少专职投手的命中率都高,那些骂他的声音,慢慢就没了。
我一直觉得,所谓“少数族裔球员天花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是有些人抱着偏见编出来的谎话,之前的阿不都沙拉木,现在的伊力福拉提、齐麟,他们能在CBA站稳脚跟,靠的从来都不只是身体素质,而是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是对篮球的热爱和拼劲,那些说他们“靠身体打球、天花板低”的人,本质上就是不愿意承认,别人比你努力,就配得上更好的成绩,我们生活里其实也有很多这样的偏见:你是农村出来的就注定没出息,你学历低就干不了高端的工作,你是女生就学不好理科……这些偏见从来都不是你的上限,反而是你证明自己的最好动力,你只要闷头往前走,把事做好,总有一天能打肿那些带着有色眼镜看你的人的脸。
走得再远,我还是那个会回人民公园打野球的小伙子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乌鲁木齐,刚好又碰到伊力福拉提回人民公园打球,他没穿队服,就穿了件普通的白色T恤,配个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跟一帮高中生打半场,故意给那些小孩放水,人家突破他就假装跟不上,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投进了一个三分,他比人家还开心,跳起来给人击掌,喊“好球!”
打完球他就蹲在场边的台阶上,有人给他递西瓜他就接过来啃,有人递烟他摆摆手说“我不抽烟,谢谢哥”,给围着他的小孩签名,耐心地跟每个人合影,一点架子都没有,艾合买提大叔跟我说,伊力福拉提每年休赛期回来,都要来这个场子打几次球,每次来都跟大家聊好久,问最近场子里有没有厉害的年轻人,有没有小孩想打球但是买不起装备的。
我那天也凑过去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自己现在打职业,压力很大,但是每次回到这个野球场,看着大家打球的样子,就想起自己小时候抱着旧篮球在这晃的样子,“就觉得啥压力都没了,我本来就是从这个场子出来的,啥荣誉啥名气都是虚的,打好球,对得起喜欢我的人,才是真的。”
他还跟我说,这三年他一直在给哈密、喀什那边的乡村小学捐篮球和运动装备,去年还专门抽了一周时间去喀什的一所希望小学,给孩子们上篮球课,“我小时候没那么好的条件,连个像样的篮球都买不起,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新疆的小孩,能有球打,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说不定未来能出比我厉害得多的球员。”
那天离开人民公园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新疆的天刚刚黑,伊力福拉提跟大家挥挥手,骑着个共享单车就走了,背影跟普通的乌鲁木齐小伙子没什么两样,我忽然想起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一句话:“我名字叫伊力福拉提,维语里的意思是‘勇往直前’,我这辈子就认准一个理:只要你敢往前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天花板。”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这样吗?没有谁的人生是被注定的,你出身普通又怎么样,你起步比别人晚又怎么样,只要你像伊力福拉提一样,抱着那股“野牛”一样的拼劲,认准了目标就闷头往前冲,零下二十度的冬天熬得过去,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扛得下来,你想要的东西,早晚都会到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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