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见过最具象的绝望,是前省队短跑运动员蹲在快递站门口哭的样子
阿远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从小学二年级开始练100米短跑,是我们整个学校的骄傲,我到现在都记得,初中他拿全市青少年100米冠军那天,揣着奖牌跑到我家,金属奖牌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他喘着气跟我说“哥,我以后要跑全运会,跑奥运会,给咱爸妈拿金牌”。
后来他真的被省队选上了,走的那天我们去送他,他背着半人高的运动包,包里塞了3双钉鞋,挥着手跟我们说等他拿奖回来,省队的日子有多苦他很少跟我们说,我只知道他每次放假回来,脚后跟的茧子厚到用剪刀剪都没知觉,背心脱下来能拧出半杯汗,微信步数常年是我们朋友圈第一名,每天最少都是3万步起步,2019年的时候他跟我说,教练已经把他报进了第二年全运会的大名单,他再练半年,稳进决赛。
我那时候还想着等他比完赛,我们几个发小给他摆庆功酒,可庆功酒没等来,等来的是他跟腱断裂的消息,热身赛冲线的时候他踩在了别人的脚背上,整个人重重摔在跑道上,医生下的诊断是:跟腱完全断裂,以后别说专业比赛,连剧烈跑步都难。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床边摆着那双他穿了三年的钉鞋,鞋钉都磨平了,本来他打算穿着这双鞋跑全运会的,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敲门都不开,以前发的奖牌、证书全都被他塞到了床底最里面,后来他爸妈身体不好要吃药,家里实在撑不住,他就去当了快递员,每天骑着三轮车穿梭在各个小区,冬天的风把他的脸吹得皴裂,手上全是搬快递磨的茧。
我第一次碰到他是2020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他蹲在快递站门口拆包裹,快递服的袖口磨出了个洞,手里的手机亮着,是以前省队的群在发队友拿全运会奖牌的合照,他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快递盒上,都不敢抬手擦,怕旁边的同事看到,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头看到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废了?”
那天我陪他在路边坐了半个多小时,他哭了一路,说自己练了12年短跑,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现在连跑步都跑不了,觉得自己十几年的青春全喂了狗,那时候我真切地感受到:体育最残酷的从来不是赛场上的输赢,是你把整个青春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一条赛道上,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再也没有上场的资格了,这种从云端摔进泥里的落差,才是真的绝望深渊,你拼了十几年攒下来的所有骄傲,瞬间就成了一文不值的笑话。
2 哪怕是站在世界顶端的人,也都在深渊里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很多人觉得只有普通运动员会遇到这种坎,那些拿世界冠军的运动员都是天选之子,一路顺风顺水,可我做这行这么久,见过的所有顶尖运动员,没有一个没在深渊里熬过大半年的。
巩立姣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时候,是所有人公认的冲金热门,她自己也憋着劲要拿那块金牌,可最后成绩出来,她只拿了第四名,连领奖台都没站上,后来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比完赛她躲在奥运村的厕所里哭了两个小时,回国下飞机的时候都不敢抬头,觉得对不起教练,对不起爸妈,对不起所有支持她的人,那段时间她把所有跟铅球有关的东西都锁在了柜子里,教练给她打电话让她归队训练,她第一句话就是“教练,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啊?我练了18年,是不是真的拿不到奥运金牌了?”
还有林书豪,“林疯狂”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可很少有人记得他在打出名堂之前,连续被两支球队裁掉,没有固定住所,每天晚上睡在队友家的沙发上,连第二天能不能留在球队都不知道,他自己说那段时间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球队发来的裁员通知,那种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恐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叫小周的前举重运动员,他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进队的时候就抱着一个念头:拿冠军,拿奖金,给爸妈在老家盖个三层小楼,可就在他要升国家队的前一个月,训练的时候腰被砸伤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再也举不了重,他刚退队的时候,租房子的钱都没有,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三天,饿了就去旁边的包子铺捡别人剩下的包子吃,他说那时候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来车往,真的想过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英雄,所有你看到的光鲜亮丽,背后都是咬着牙的死扛,体育的世界尤其公平,你熬不住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熬不住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时光,你就永远接不到属于你的光,你以为那些站在领奖台的人是运气好,可你不知道他们在深渊里摔了多少次,哭了多少次,才一步步爬了上来。
3 深渊最可怕的不是深,是你自己先放弃了向上爬的念头
很多人觉得掉进绝望深渊就完了,这辈子都爬不上来了,可我见过的这些体育人告诉我:深渊从来不是终点,是个筛选器,只要你不放弃,总能找到向上爬的路。
阿远在快递站干了半年之后,以前省队的教练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少儿田径俱乐部当助教,带小朋友练跑步,他一开始不敢去,怕看到跑道就想起自己受伤的事,怕自己教不好小孩,可架不住教练三番五次地劝,还是去了,他本来就是专业出身,教小朋友又有耐心,小孩都特别喜欢他,他带的几个小孩,第二年就拿了全市少儿田径比赛的前三名,现在阿远自己开了个小小的田径训练营,专门教普通小孩跑步,训练营的门口还摆着他当年那双磨平了钉的跑鞋,他跟小朋友说:“你看叔叔以前跑步摔了大跟头,爬不起来了,但是叔叔现在换了个方式,还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你们以后摔了跟头也别怕,爬起来就行。”上次我去他训练营看他,他带着一群小孩在操场跑步,阳光洒在他身上,笑得特别灿烂,和当年那个说要拿全运会冠军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个之前睡公园的小周,后来去健身机构学了康复训练,专门给腰椎不好的人做康复,他自己受过腰伤,知道疼是什么滋味,给客户做康复的时候特别用心,很多人都专门找他做康复,去年他在老家给爸妈盖了三层小楼,盖房子那天他给我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以前想拿冠军给爸妈长脸,现在看着爸妈住上新房,也一样长脸”,还有巩立姣,里约奥运会之后调整了一年,重新回到训练场,别人每天投100球,她就投150球,腰伤犯了就贴满膏药继续练,2021年东京奥运会,她终于拿到了那块盼了21年的奥运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说:“我用了21年,终于让国旗在我头顶升起来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教给人最宝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输,怎么在摔得最惨、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的时候,还能拍拍身上的灰,换条路继续走,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赛道,你以前练出来的韧性、耐力、不服输的劲,不管到哪都能用,深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它有多深,是你自己先趴在地上,觉得自己再也爬不上去了,只要你愿意伸手,总能抓到能拉你上去的东西。
4 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很多人说,我又不当运动员,我看这些故事有什么用?可你仔细想想,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和这些运动员的经历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也会考研失利,也会被公司裁员,也会创业失败欠一屁股债,也会遇到爱了很多年的人离开自己,这些时候,我们不也是掉进了自己的绝望深渊里吗?
我认识一个跑了10年马拉松的王哥,以前开了个餐馆,生意最好的时候有三家分店,2022年疫情的时候,三家店全关了,欠了一百多万的债,车房都卖了还债,老婆跟他闹离婚,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走到江边,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每次走到江边,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跑到37公里腿抽筋,疼得站都站不起来,旁边的跑友递给他一根能量胶,跟他说“兄弟,再撑两公里就到终点了”,最后他真的咬着牙走到了终点,拿到了完赛奖牌。
他说跑马拉松的时候都能熬过去,人生这点坎怎么就熬不过去了?后来他开了个小小的外卖店,专门做健身餐,名字就叫“37公里健身餐”,自己当厨师当配送员,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跑5公里,现在他的店每个月能赚两万多,债已经还了一半了,老婆也回来了,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写体育人的故事?因为我知道,这些故事里藏着我们普通人最需要的生存哲学:你可以输,可以摔,可以哭,可以有觉得自己熬不下去的时候,但是你不能趴在地上不起来,你以为你现在掉进了绝望深渊,可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是向上的路。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久,见过太多人从万丈高台摔进泥里,也见过太多人从绝望深渊里一步步爬出来,活成了自己的光,绝望深渊听起来很可怕,可当你真的咬着牙爬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苦难,那些你流过的眼泪、受过的伤,最终都会变成你身上最硬的铠甲。
我们这辈子不用拿什么世界冠军,不用当什么英雄,只要你每次摔进深渊的时候,都能咬着牙爬上来,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那些体育人身上不服输的劲,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韧性,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才是我们普通人最该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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