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的崇礼,气温降到了零下22度,我攥着冻得自动关机三次的相机,在万龙雪场的中级道终点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传说中的龙乘风,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羽绒服,耳罩边缘结着一层薄冰,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旧秒表,身后跟着一串裹得像小熊的孩子,刚从山上滑下来,脸冻得通红,看见他就一窝蜂扑上来,七嘴八舌地喊“龙教练我刚才没摔!”“龙教练我比上次快了三秒!” 他挨个摸了摸娃的帽子,从兜里掏出一把橘子糖塞给娃,才转过身和我打招呼,手伸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小口子,掌心还有厚厚的茧子:“不好意思啊,刚才娃们练转弯,多盯了会儿,咱去边上的休息亭说,那儿暖和。” 身边刚好有个带学员的专业教练认出了他,凑过来递了根烟:“老龙,你上次带的那个张磊,这次京津冀青少年赛拿了大回转冠军啊?真牛,我带的专业队的娃都没滑过他。”龙乘风挠挠头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啥牛不牛的,都是娃自己肯练,我就是个带路的。”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在网络上被叫做“雪场扫地僧”的男人,比我想象中还要普通,也还要伟大。
摔了127次的野路子滑手,把热爱熬成了职业
龙乘风的老家在张家口赤城县的一个小山村,离崇礼雪场只有四十公里,但他第一次摸到滑雪板,已经23岁了。 2015年,崇礼的雪场刚建起来招保安,龙乘风抱着“管吃管住还能看雪”的想法报了名,那时候他对滑雪的全部认知,就是小时候冬天在结冰的田埂上打滑溜,摔得屁股疼了也乐呵,上班第三天,他看见雪场上有人踩着板从山上飞下来,风把衣服吹得鼓鼓的,像鸟一样,他当时就呆了:“原来人还能这么玩。” 那时候滑雪教练的课一小时三百,他一个月工资才2800,根本学不起,就自己攒钱买板,为了买一块二手的高山滑雪板,他连续8个月每天多值2个小时的夜班,一个月多赚300块,攒到2300块的时候,终于从一个退役的运动员手里收了那块用了三年的旧板。“拿到板的那天我一晚上没睡,抱着板在宿舍摸了半宿,就怕哪里磕坏了。” 从那之后,雪场凌晨4点压雪的时间,就成了他固定的训练时间,压雪车刚压完的道平整得像镜子,没人抢,他能滑两个小时,7点准时换保安服去岗亭上班,没人教动作,他就蹲在雪场边上看教练教课,把动作要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去自己对着镜子练,摔了就爬起来,摔得疼了就坐在雪地里歇两分钟,接着滑。 我问他那时候摔过多少次,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备忘录,翻到2016年的一条,上面写着:“今天摔了第127次,终于会换刃了,值。”他笑着说那时候年轻,摔得骨裂了都不当回事,有次摔得晕过去了,被巡逻队抬回休息室,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我的板没摔裂吧?”,把巡逻队的人都逗笑了,说他是“魔怔了”。 就这么练了三年,他考下了国家一级滑雪教练员证,成了雪场的正式教练,是当时整个雪场唯一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教练,带学员的时候,他比任何科班出身的教练都拼,学员怕摔,他就蹲在雪地里当人肉缓冲垫,一天下来裤子全是湿的,膝盖冻得没有知觉,晚上回去用热水泡半个小时才能缓过来。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总说体育是有门槛的,要花钱,要资源,要从小培养,但龙乘风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会被出身和钱挡住,很多人总在说“我没钱所以玩不了这个”,但其实挡住你的从来都不是钱,是你不够想而已。
“别让山里的娃,只能在田埂上打滑溜”
2019年冬天,龙乘风回老家过年,在村口结冰的田埂上,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娃踩着木板钉的“冰板”打滑溜,手冻得肿得像胡萝卜,脸摔得通红,还在笑,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蹲下来问其中一个娃“你想不想去雪场滑雪?穿那种有固定器的板,滑得比这个快多了”,娃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然后又低下头:“我妈说滑雪贵,我们家没钱。” 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了龙乘风的心上,他想起自己23岁才摸到第一块滑雪板,想起自己攒了8个月钱才买得起二手板,想起自己摔了127次才学会换刃,他突然就做了个决定:免费教山里的娃滑雪,不用他们花一分钱。 第一个跟着他学滑雪的娃叫张磊,那年10岁,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地打工,奶奶瘫痪在床,家里条件特别差,第一次带张磊去雪场的时候,娃穿的是妈妈做的棉鞋,连手套都没有,手冻得裂开了口子,看见雪板不敢碰,小声说“教练我要是摔了,是不是要赔钱?”龙乘风当时鼻子就酸了,他给张磊戴上自己的手套,说“你随便摔,摔坏了啥都算我的,我在下面接你,肯定不让你疼。” 为了方便带娃训练,龙乘风在离雪场十公里的村子里租了个农家院,一个月800块,周末的时候就开车回老家接娃,早上5点起来给娃做早饭,上午带娃训练,下午给娃补文化课,晚上再把娃送回去,娃的雪具都是他找雪场的教练要的旧的,改一改尺寸给娃用,来回的油钱、饭钱、雪场的门票钱,全是他自己掏腰包。 有次有个叫李萌萌的女娃,妈妈觉得学滑雪没用,让她辍学去北京当服务员,龙乘风知道了之后,连续三天跑李萌萌家里做工作,第一次去被赶了出来,第二次去带了米和油,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掏出了两千块钱放在桌子上,说“萌萌这学期的生活费我出,要是她年底能拿奖,以后上高中上大学的钱我都出,你让她滑吧,她是真的有天赋。”后来李萌萌去年拿了河北省青少年滑雪锦标赛女子组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给妈妈打视频,哭着说“妈你看,我没白练”,她妈妈在视频那头也哭,说“多亏了你龙教练,是我短视了。” 说到这里我其实挺有感触的,现在很多人都在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的东西,动辄几万的装备,几千块的课时费,好像天然就和普通孩子、山里的孩子绝缘,但龙乘风做的事,就是在亲手撕掉这个标签,他让我们看到,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有钱人当消遣,它是给普通孩子开的另一扇窗,是能让山里的娃踩着雪板,滑出大山,滑到更大的世界里去的路。
被骂“作秀”的四年,他攒了一抽屉奖状和半本病历
龙乘风免费教山里娃滑雪的事,后来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 有人在评论区骂他“就是想当网红赚流量,免费教?谁信啊,肯定是骗捐的”,还有人说他“拿孩子当筹码,以后红了接广告赚大钱”,最难听的时候,他私信里全是骂他的话,甚至有人打电话到雪场投诉他,说他“利用公共资源博眼球”。 那时候他也委屈,晚上躲在农家院里哭,哭完第二天还是5点起来给娃做饭,我问他那时候为啥不放弃,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张磊第一次拿奖的时候,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张磊的脸冻得通红,牙都缺了一颗。“我要是放弃了,这些娃咋办?他们好不容易摸到雪板,难道又要回去踩木板打滑溜?别人爱说啥说啥,我问心无愧就行。” 去年有个运动品牌找他做代言,开价10万,只要他拍个视频就行,他直接拒绝了,身边的朋友都骂他傻,说10万块够你给娃买多少雪具了,他说:“我要是接了这个代言,别人更要说我是为了钱才教娃的,我得给娃做榜样,人活着不能啥钱都赚。” 这四年里,他前前后后搭进去了十几万,自己的旧羽绒服穿了6年,拉链坏了就用绳子系着,手机屏碎了三年都舍不得换,贴了三张钢化膜还漏液,他的膝盖因为以前摔的旧伤,加上长期在雪地里待着,半月板磨损、滑膜炎,病历本写了半本,医生让他最少休息三个月,他转头就带着娃去哈尔滨比赛了,每天训练完,都要贴三个暖贴在膝盖上,疼得睡不着就吃止疼药。 我在他的农家院里见过他的抽屉,一半是22个娃的37张奖状,从市赛到省赛到全国赛,啥级别的都有,另一半是各种牌子的膏药,还有娃给他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写着“龙教练是超人”“龙教练我以后要拿奥运冠军”,有次他发烧到39度,还要去雪场带娃训练,娃们知道了,凑钱给他买了个新的秒表,花了120块,是娃们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比给他10万块都开心。 其实我特别烦现在网上的一种风气,就是看见有人做好事,第一反应不是佩服,而是质疑“他肯定有别的目的”,好像普通人就不能有善意,不能有热爱,做什么都是为了利益,但你看看龙乘风,他要是为了钱,根本不用吃这四年的苦,他当教练一个月赚一两万轻轻松松,犯得着自己掏十几万倒贴吗?我们总喜欢给“奉献”套上特别伟大的滤镜,觉得做善事的人都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但其实龙乘风就是个普通人,他只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这些娃撑把伞而已。
冰雪运动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脚下
2022年冬奥会结束的时候,很多人说“冰雪运动的热度过了,以后没人玩了”,但龙乘风的队伍,却从最开始的3个娃,变成了现在的22个娃,还有两个从北京体育大学毕业的滑雪爱好者,主动过来当志愿者,免费帮他带娃,雪场知道了他的事,也给娃免了所有的训练门票,还有几个运动品牌,主动给娃捐了全新的雪具和护具。 今年过年的时候,张磊给龙乘风打电话,说自己进了国家青年队的集训名单,以后有可能去参加国际比赛,龙乘风当时正在做饭,拿着锅铲就哭了,油溅到手上都没感觉到。“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些娃能比我有出息,不用像我一样23岁才摸到雪板,现在不仅实现了,还有可能去国际上拿奖,我这辈子都值了。” 我采访结束离开雪场的时候,刚好赶上龙乘风带娃训练,他站在雪道的终点,举着秒表喊“注意重心!膝盖弯!”,娃们排成一排从山上滑下来,风把他们的雪服吹得鼓鼓的,像一群展翅的小鹰,滑到终点的时候,又一窝蜂扑到龙乘风怀里,把他撞得一个趔趄,几个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笑声传得特别远。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不在热搜上的明星运动员身上,不在动辄几十万的训练场馆里,就在龙乘风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就在这些穿着旧雪服摔了又爬起来的山里娃身上,体育从来都不是精英的专属游戏,它的根,从来都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龙乘风,人如其名,他乘着这股冰雪的风,不仅自己活成了想要的样子,还给22个山里的娃,吹开了一条通往更大世界的路,以后这些娃里,说不定真的能出个奥运冠军,到那个时候,他们肯定不会忘记,自己的第一块雪板,是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保安叔叔,用8个月的夜班补贴,还有摔了127次的热爱,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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