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打误撞的小城观赛记:我在20欧的站席上哭了
2019年我去法国穷游,本来的计划是逛遍卢瓦尔河谷沿岸的城堡,订的民宿就在图尔斯市的体育场旁边,当时选这里纯粹是因为房费比市中心便宜30欧,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看起来灰扑扑的老球场,会成为我那趟旅行最难忘的记忆点。
我到的那天刚好是周六,晚上七点多我正蹲在民宿门口啃法棍,突然就听到街上传来嘈杂的歌声,一群穿着蓝白球衣的人勾着肩往球场走,有人手里举着烤香肠,有人揣着玻璃瓶装的苹果酒,还有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个破破烂烂的队旗,脸冻得通红还是喊得最大声,我当时好奇,随手搜了下,当天晚上是图尔斯对阵索肖的法丙联赛,我走到球场门口问黄牛站票多少钱,对方伸出两根手指:“20欧,送你一杯热可可。”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进了场,站席在球门后面,风特别大,我冻得搓手,旁边站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裹着件洗得起球的蓝白外套,怀里揣着个不锈钢暖瓶,见我是个东方面孔,主动凑过来用蹩脚的英语搭话:“你是来看球的?第一次来图尔斯?”我点点头,他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自己叫皮埃尔,今年73岁,看了40年图尔斯的球,今天是带着去世的妻子一起来的,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个塑封的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老太太穿着和他一样的外套,笑的特别开心。
那场球踢得其实算不上好看,两队都没什么特别精妙的配合,第87分钟的时候还是0:0平,我站得腿都麻了,正琢磨要不要提前走,补时第2分钟的时候,图尔斯的一个19岁的小将边路突破传中,中锋头球顶进了球门死角,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站席就炸了,前面的人跳起来往后撞,皮埃尔直接抱住了我,胡子上沾的苹果酒渣都蹭到了我围巾上,他大声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周围的人互相拥抱,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拍对方的背,那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把手里的队旗都甩飞了,砸到了前面人的头,对方也不生气,捡起来还给小孩,还捏了捏他的脸。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就掉眼泪了,之前我也在鸟巢看过国际冠军杯,皇马对米兰,门票炒到3000多一张,周围的人全程举着手机拍明星,进球了也只是象征性地欢呼两声,散场的时候地上全是扔的应援棒和没喝完的奶茶,我从来没在那种场合感受到过这种实打实的、滚烫的情绪,那天散场之后皮埃尔拉着我去球场门口的流动餐车吃烤香肠,他说那个进球的小将叫马丁,是他邻居家的孩子,从小就在街区的空地上踢球,他看着长大的,“他爸爸就是图尔斯以前的后卫,可惜没踢上职业,现在儿子替他圆梦了。”
我揣着剩下的半杯热可可走回民宿,风还是很冷,但我心里特别暖,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而是这些普通人把自己的生活、遗憾、希望都绑在一支球队身上的重量。
百年俱乐部的起落:从来不是只有豪门才配叫信仰
后来我特意去查了图尔斯俱乐部的历史,这家1919年成立的俱乐部,今年刚好105岁,比很多欧洲豪门的历史都长,但它的履历实在算不上亮眼:成立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法国低级别联赛打转,2017年才第一次冲上法甲,整个城市当时都疯了,皮埃尔说那年的庆祝游行,半个城市的人都上了街,超市里的蓝白配色的面包都卖空了,可惜好景不长,仅一个赛季之后他们就降级回了法乙,紧接着又因为财政造假被处罚,直接降到了法丙,甚至差点解散,当时很多人都觉得这家百年俱乐部要没了。
但它还是活下来了,靠的就是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俱乐部破产的时候,本地的小企业主凑钱给球员发工资,青训队的家长主动组织起来当志愿者打扫球场,皮埃尔说那段时间每到周末,就有很多小孩抱着足球去球场门口坐着,就是想告诉大家“我们还要踢球”,2020年图尔斯重回法乙,那天皮埃尔给我发了个视频,球场里的人举着的横幅写着“我们回家了”,他说那天他哭的比当年球队升甲的时候还厉害。
我有时候在网上刷到球迷吵架,说“你支持的球队连欧冠都没踢过,也好意思叫信仰”,我就会想起图尔斯的故事,现在的体育圈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大家比的是哪家俱乐部的转会费高,哪家的球星粉丝多,哪家的球衣卖的贵,连看球都有了鄙视链:看英超的瞧不起看法甲的,看欧冠的瞧不起看国内联赛的,看职业比赛的瞧不起踢野球的,但我总觉得,这些人好像忘了,体育最初的样子,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游戏。
图尔斯的球员年薪最高的也就30万欧元,还不到姆巴佩一天的收入,他们没有私人飞机,没有保镖,踢完球会骑着自行车回家,顺路去超市买牛奶,会在社区的活动上给小孩签名,会帮邻居搬家具,皮埃尔的孙子现在在图尔斯的U19梯队踢球,他说孙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代表一线队进球,“进不进法甲没关系,只要能在咱们自己的球场踢球,就比什么都强。”
什么叫信仰啊?不是你能背出来你主队所有的冠军履历,不是你买了多少件限量版球衣,而是你知道场上那个跑的满头大汗的球员,小时候你还给他吃过糖,是你爷爷带着你爸爸看球,你爸爸又带着你看球,是这支球队的名字,和你整个家族的记忆绑在一起,这才是最扎实的信仰,和流量无关,和钱无关,只和“我属于这里”有关。
从图尔斯到我家楼下的野球场: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从法国回来之后,我就很少熬大夜追欧冠了,反而每周六下午都会去我家楼下的野球场踢球,我们那支野球队叫“巷口联队”,队里什么人都有:前锋阿凯是外卖骑手,中场张哥是中学物理老师,后卫王叔开水果店,门将是个刚上高二的学生,每次踢完球我们都会去王叔的店里坐一会,他给我们切西瓜吃,大家聊的不是什么豪门转会,而是“阿凯今天跑单赚了多少钱”“张哥班里的学生这次考试又没及格”“王叔的女儿下周要中考了”。
去年我们打本市的业余联赛,半决赛对上了卫冕冠军,对方都是半职业的球员,身体素质比我们好一大截,上半场就被进了两个球,下半场最后补时的时候,我们还1:2落后,最后一次进攻,我把球传到禁区,阿凯鱼跃冲顶把球顶进了球门,扳平比分之后点球大战我们赢了,我们所有人都扑到阿凯身上,他当时穿着的球衣里面还套着外卖骑手的保温服,头盔就放在替补席上,上面还贴着我上次从法国给他带的图尔斯队徽,他趴在我耳边喊:“我刚才顶球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你说的图尔斯那个绝杀,我当时就想,我也能进!”
那天我们去吃烧烤,阿凯喝了两瓶啤酒,哭了,说他从小就喜欢踢球,但是家里穷,没送去练,现在送外卖,每天在电动车上坐12个小时,只有每周六下午能踢两个小时球,“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当职业球员了,但是能和你们一起踢个球,赢个比赛,我就觉得特别开心。”我当时就想起皮埃尔说的话,“足球哪里是有钱人的游戏啊,只要你想踢,家门口的空地也是球场。”
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是“贵族运动”,学个足球篮球一年要几万块,看个比赛门票要几千块,好像普通人不配碰体育一样,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的,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消费,而是参与啊,你不用花几万块去报兴趣班,楼下的野球场你带着球就能踢;你不用花几千块去看明星比赛,周末去本地的中乙球场,20块钱的门票就能看满90分钟,还能和球员一起喊加油,就像图尔斯这座小城,没有钱建豪华的新球场,没有钱买明星球员,但这里的人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巴黎、马德里的球迷少。
别让流量消解了体育的本质:图尔斯给我们的启示
上个月我刷到新闻,图尔斯在2023-24赛季的法乙联赛里拿到了第7名,只差3分就能升回法甲,我给皮埃尔发邮件问他是不是很遗憾,他给我回了一张照片,他站在球场的站席上,怀里还是揣着那个不锈钢暖瓶,旁边站着个穿17号球衣的小伙子,是他的孙子安托万,今年刚升上图尔斯的一线队,第一场比赛就踢进了一个球,皮埃尔说:“有什么遗憾的?我孙子都穿上图尔斯的球衣了,这比升甲还让我开心,明年我们再努力就行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就特别感慨,现在我们的体育内容好像全被流量占满了:打开社交平台,全是明星球员的八卦,全是“盘点足坛最贵十笔转会”“十大豪门队史最佳阵容”,很少有人去关注那些小俱乐部,那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但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方向搞错了:我们花几十亿建豪华的专业球场,却不肯多修几个免费的社区野球场;我们花大价钱请明星球员来打商业赛,却不肯给本地的业余联赛多拨一点经费;我们总在说要培养足球人口,却让小孩想踢个球还要交几百块的场地费。
图尔斯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塔尖的那几个豪门,也不在那几个明星球员,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在每一个愿意带着孩子去球场看球的父亲身上,在每一个下班之后换了球衣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的普通人身上,在每一个哪怕球队降到丙级也依然每场都到的老球迷身上。
我之前和我们野球队的人约好了,等我们今年拿到业余联赛的冠军,我们就凑钱去一趟图尔斯,去那个老球场站在皮埃尔旁边看一场球,和他一起喝一口他暖瓶里的苹果酒,告诉他,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有一群普通的踢球的人,因为他和图尔斯的故事,爱上了最本真的足球。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一个进球呐喊、为了一场胜利奔跑的普通人,就像图尔斯这座小城里的所有人一样,只要你心里有热爱,哪里都是你的主场。(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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