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我去张家口崇礼云顶滑雪场做新生代冰雪运动员专题采访，零下22度的天，我举着录音笔的手指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大跳台赛区飞下来一道红色身影：转体1620，抓板，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可他落地时重心晃了晃，整个人歪着滑出好几米才稳住，扶着腰一瘸一拐地滑到休息区，队医赶紧上去给他按腰，他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没事没事，刚才落地角度偏了两度，下次就准了。”
这个穿着红色滑雪服的男孩就是郭天一，中国单板滑雪大跳台、坡面障碍技巧项目新生代的核心选手，2023年全国锦标赛冠军，也是我这次采访的对象，那天我们在休息区的暖房里聊了三个小时，他给我看胳膊上那道12厘米长的疤，给我翻他记了7年的“摔伤日记”，说起自己12岁收到的第一块二手雪板时,眼睛亮得像落在雪地上的星星。
雪板是他12岁那年收到的最“沉”的生日礼物
郭天一不是什么体育世家出来的孩子，他家在长春一个老家属院，爸爸是公交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全家一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不到八千块，他12岁那年在电视上看温哥华冬奥会的单板滑雪比赛，看到选手们踩着雪板从高空飞下来转体的样子，当场就跟爸妈喊：“我也要学这个！”
一开始爸妈死活不同意，倒不是不支持他的爱好，是实在太烧钱：一块入门级的新雪板就要四五千，雪服、护具、雪票，每一样都是开销，更别说极限运动本来就危险，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儿子，怕他摔出个好歹，可郭天一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把自己每天的早餐钱省一半，攒了半年凑了800块，偷偷去家附近的室内滑雪场蹭体验课，每次只滑两个小时，摔得屁股、胳膊全是淤青，回家就穿长袖衣服捂着,生怕爸妈看见。
有一次他练换刃的时候没控制住速度，整个人撞在防护网上，胳膊直接脱臼了，他咬着牙自己把胳膊掰了回去，扛着疼坐公交回了家，晚上睡觉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被起夜的妈妈发现了，妈妈掀开他的衣服看到整个胳膊都肿得发紫，抱着他就哭：“咱不学了行不行？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我跟你爸怎么活？”郭天一也哭，可他擦了擦眼泪跟妈妈说：“妈，我真的喜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小心，以后要是摔一次，我就一个月不碰雪板行不行？”
夫妻俩最终还是松了口，12岁生日那天，爸妈把攒了三个多月的3800块钱拿出来，给他买了一块九成新的二手单板，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爸爸说：“儿子，这板是爸妈省吃俭用买的，你要是真喜欢，就滑出个样子来，要是不想滑了，咱也不亏，就当买个玩具。”郭天一抱着那块比他还高半头的雪板，那天抱着睡了一晚上。“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块板的重量，沉得很，但是抱在手里特别踏实，我知道那上面是我爸妈的工资，也是我的梦。”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滑雪手套,指节上还有刚摔破的结痂。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见过太多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极限运动选手，从小就有私人教练，全世界找雪场训练，很多人说“单板是有钱人的运动”，可郭天一的故事告诉我，热爱从来不分出身，你有多想要一件事,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107次摔伤、3次骨折，雪道上的伤疤是他的“军功章”
郭天一有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从12岁学滑雪那天开始，他每次摔得需要冰敷或者找队医处理，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正字，我数了数，到2024年3月，他的本子上已经有21个完整的正字，外加两道横，一共107次摔伤,其中有3次是骨折。
第一次骨折是15岁那年，他刚进省队，为了备战全国青年赛练转体1080，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手腕直接杵在雪地上，粉碎性骨折，医生给他打了三个月的石膏，那段时间他每天坐在雪场边上看队友训练，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动作要领，石膏拆了那天，他第一时间就拿着雪板上了雪道，刚滑了三趟就摔了，旧伤复发,又养了一个月。
最严重的一次是17岁那年，他为了冲击北京冬奥会的替补名额，练难度动作转体1440，在空中失了重心，整个人从五六米高的地方重重摔在雪道上，当场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是小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跟他说：“以后尽量不要做剧烈运动，搞不好会留下后遗症。”那段时间是郭天一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打着钢钉的腿，把之前所有的比赛视频都翻出来看，边看边哭，妈妈给他送饭，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说：“妈，我是不是再也滑不了雪了？”
可他到底还是没认输，康复训练的时候，第一次站起来，他的腿抖得像筛子，走一步就疼得满头汗，康复师劝他慢慢来，他说：“我等不及，北京冬奥会还有两年就开了，我得赶上去。”别人每天康复训练两个小时，他练四个小时，练到最后腿肿得穿不上裤子，他就用冰袋敷一敷，第二天接着练，整整十个月，他终于重新站在了雪道上，那天他滑完一圈下来,抱着教练哭了半个小时。
2022年北京冬奥会，他最终还是没能拿到参赛名额，作为替补队员在闭环里待了半个月，看着苏翊鸣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在台下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回去之后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2026年米兰，我要站上去。”
我采访他的时候，他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胳膊上那道12厘米的疤，是2023年练转体1620的时候摔的，缝了12针，拆线第二天他就上了雪道。“别人都觉得这些疤挺吓人的，我觉得挺好，这都是我的军功章，每次摸到它们，我就知道我已经扛过了那么多难的事，没什么能难倒我了。”他笑着跟我说，语气轻描淡写，可我知道每一道疤背后,都是他咬着牙扛过来的日日夜夜。
很多人说现在的00后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可郭天一的107次摔伤、3次骨折，就是最好的反驳：这代年轻人的韧劲，从来都不比任何一代人差，他们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敢拼敢扛，敢拿全部的力气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拿全国冠军那天，他给妈妈转了5000块：“你去买那个金镯子吧”
2023年全国单板滑雪大跳台锦标赛，郭天一最后一跳跳出了189分的高分，拿下了自己人生第一个全国冠军，落地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冲到看台边上，对着直播镜头比了个心，那是给他爸妈看的——那天爸妈专门从长春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车过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看台上，冻得脸都紫了，看到他夺冠的那一刻,爸妈抱着哭出了声。
赛后领完奖金，他第一时间给妈妈转了5000块钱，发微信说：“妈，你之前不是看上那个金镯子好久了吗？去买吧，儿子现在能挣钱了。”后来我跟郭妈妈通电话，她跟我说，那天收到钱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这么多年，他爸为了多赚点钱，每天主动多跑两趟晚班公交，她在超市每天晚下班两个小时理货，就为了给他凑滑雪的钱，“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白吃，我儿子出息了。”郭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骄傲都快溢出来了。
郭天一现在也算小有名气，有不少运动品牌找他合作代言，他签的第一个代言，提的唯一要求就是品牌方先帮他爸妈换一套带电梯的房子。“我家现在住的老小区在六楼，我妈膝盖不好，每次上下楼都疼，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们住上电梯房，不用再爬楼梯了。”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妈妈发微信，问她膝盖今天有没有疼,叮嘱她记得贴膏药。
除了训练之外，郭天一还会在短视频平台发一些滑雪入门教学视频，教普通滑雪爱好者怎么避免受伤，怎么练基础动作，他的粉丝里有很多十几岁的小孩，上次有个10岁的小粉丝给他发私信，说自己也想学滑雪，但是爸妈怕危险不同意，郭天一专门给那个小孩录了个5分钟的视频，跟他爸妈说只要做好防护、找专业教练教，滑雪其实没有那么危险，还把自己之前用的一块青少年雪板送给了那个小孩。“我当年学滑雪的时候走了很多弯路，也没人教我，我希望能帮到那些跟我一样喜欢滑雪的小孩，让他们少摔点跤。”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运动员有没有走得远的潜力，从来不是看他的天赋有多高，而是看他有没有根，知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郭天一就是这样的人，他站在雪道上的时候，背后站着的是省吃俭用支持他的爸妈，是无数跟他一样热爱滑雪的普通小孩，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走偏。
“我想让世界知道，中国的00后滑手，也能站在世界之巅”
现在的郭天一，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6点起床体能训练，8点吃早饭，9点上雪道训练到下午1点，吃完饭休息一个小时，接着练到下午5点，晚上还要看两个小时国外顶尖选手的比赛视频，分析动作细节，每天都要到11点才能睡觉，我问他累不累，他挠挠头笑：“累啊，但是一想到2026年的米兰，就觉得不累了。”
那天采访结束，我们在雪场门口的小面馆吃牛肉面，他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说每天训练消耗大，一顿能吃三碗饭，他的手机屏保是他2023年拿全国冠军的领奖照，旁边P了一面五星红旗，“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奏国歌，升国旗，让那些觉得中国单板滑雪不如国外的人看看，我们中国的00后滑手，也能站在世界之巅，也能玩出世界顶尖的动作。”
我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忽然有点鼻酸，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可在郭天一身上，我看到的体育精神更具体：是12岁抱着二手雪板睡觉的期待，是躺在病床上看着钢钉哭的绝望，是康复训练时咬着牙走的每一步，是夺冠时给妈妈转的5000块钱,是雪道上摔出来的107道伤疤。
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他只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出来的小孩，因为喜欢滑雪，摔了107次，咬着牙扛过了3次骨折，一步步从长春的室内滑雪场，滑到了全国冠军的领奖台，接下来还要滑到2026年的米兰，滑到世界的舞台上，很多人说极限运动是有钱人的游戏，郭天一用自己的经历打破了这个偏见：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坚持，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闯出一片天。
那天我离开崇礼的时候，郭天一又站在了大跳台的顶端，他穿着红色的滑雪服，冲我挥了挥手，然后俯身冲了下去，风把他的滑雪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正要展翅的鹰，我站在雪场边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忽然坚信，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我们一定能看到这个摔过107次的00后滑手，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国歌响彻赛场，让世界记住他的名字：郭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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