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杭州拱墅区的朝晖七区球场拍草根篮球素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用钢丝球蹭地面上的口香糖，袖子上别着的“球场管理员”红袖章洗得边都毛了，看见我扛着相机过来，他直起腰抹了把汗，露出额头上几道深深的抬头纹：“来拍球啊？等我把这几块口香糖清了，地滑别摔着人。”
这个老头就是申建国,今年62岁，这座修了32年的露天社区球场，他守了整整32年。
半旧钥匙串，串起32年的球场晨昏
申建国年轻的时候是国营杭州机械厂的首发后卫,1米78的个子，突破快得像阵风，厂队去市里打比赛，他拿过三次最佳后卫，1991年厂子改制，他本来可以去后勤部门坐办公室，听说街道刚批了钱要在朝晖七区建第一个公共篮球场，缺个管场地的，他主动报了名，“坐办公室憋得慌，守着球场我天天能摸两下球，多好。”
他那串用了32年的钥匙串现在还挂在腰上,铜制的钥匙齿已经磨得发亮，上面串着的东西比钥匙还多：有1989年他拿市篮球赛最佳后卫时教练奖给他的铜哨子，现在吹罚社区联赛还在用；有6年前考去北体的小孩阿哲送的北体校徽钥匙扣；有外卖员大刘去年打完联赛给他挂的迷你篮球挂件；还有省残运会铜牌得主小宇送的赛事纪念章，串起来沉甸甸的，一走路就叮当作响。
我问他阿哲的事,他坐在门卫室的小马扎上，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茶，眼睛弯成了缝：“那孩子我印象太深了，2017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早上5点半来开门，就看见他穿个厚校服蹲在门口台阶上，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个口子，怀里还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阿哲那时候读高二，文化课成绩不好，想走篮球专项考体育生，家住在临平，每天骑40分钟电动车过来练球，就因为家附近的球场要收20块钱门票，而申建国管的这个球场免费。
从那天起,申建国就多配了一把球场的钥匙给阿哲，让他来早了可以自己先进去练，还把家里老伴泡的冻疮膏拿过来给阿哲用，“那孩子拼啊，早上练2小时赶去上课，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来练1小时，我就给他留着灯，陪他到10点锁门。”后来阿哲以专业分全省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在北京当中学体育老师，每年过年回杭州，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二锅头来球场找申建国，还带着自己的学生来这个老球场打友谊赛，“他总说这个球场是他的起点，我听着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32年里,申建国的作息从来没变过：早上5点半准时到球场开门，先绕场走一圈检查篮板螺丝松不松、地面有没有碎玻璃，下雨下雪天就先拿拖把把场地拖干；晚上10点锁门，最后再检查一圈有没有人落了东西，球衣、水杯、书包、甚至手机，他都捡过，最多的一个月捡了7部手机，全都还给了失主。
这里没有顶薪球星，却有属于普通人的高光时刻
申建国管的这个球场,每年都办社区篮球赛，到今年已经是第21届了，最早的比赛是几个退休的老厂队队员凑着打的，现在周边的上班族、外卖员、大学生、甚至60多岁的退休大爷都组队参加，冠军奖品有时候是两箱矿泉水，有时候是附近超市的500块购物卡，没有奖金，但是每年报名的队伍都能有十几支。
我问他这么多年印象最深的比赛是哪场,他想都没想就说是去年的决赛：“那场球打完，我贴在门卫室墙上的照片现在都没人舍得揭。”去年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上班族队，另一支是外卖员凑的“骑士队”，打到最后3秒，上班族队领先1分，“骑士队”的主力刚好崴了脚下场，替补上来的大刘之前从来没打过首发，平时就是送餐路过的时候进来投10分钟篮，连球衣都没有，上场的时候外卖服的领子还露在借来的球衣外面。
“最后一球发出来，所有人都堵在内线，就大刘站在三分线外没人防，他接到球跳起来就投，我盯着那球转了三圈，‘唰’的一下就进了，全场都疯了，一群送外卖的小伙子抱着大刘喊，那声音半条街都能听见。”申建国说，他当时给大刘递了瓶冰可乐，大刘喝了一口才哭，说那天刚好是他女儿5岁生日，他本来想着打完球就去给女儿买公主蛋糕，这个绝杀，是他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那张抓拍的照片现在就贴在门卫室的墙上,照片里的大刘举着篮球笑得满脸是汗，外卖平台的黄色logo还露在领口，下面贴了张手写的便签：“2022年社区联赛MVP，外卖科比大刘”。
还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申建国每次提起都要红眼睛，小宇2019年出了车祸，高位截瘫的时候才19岁，刚上大学，那段时间他妈妈每天推着轮椅带他来球场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就盯着场地上打球的人看，申建国看他以前发的朋友圈，知道他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前锋，就托了以前的老队友，现在在省轮椅篮球队当教练的，把小宇招过去试训。
小宇练了两年,去年代表杭州队去打省残运会轮椅篮球比赛，拿了铜牌，回来的时候特意穿着奖牌、推着轮椅来球场，给在场的小孩表演轮椅转圈圈，还教他们怎么坐在轮椅上投篮。“那场比赛我特意去现场看了，小宇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我哭得比他妈妈还凶，”申建国擦了擦眼睛，“以前人家总说篮球是年轻人的运动，是身体好的人的运动，我就说不对，只要你热爱，坐轮椅也能打，也能拿奖牌，也能有自己的高光时刻。”
球场是不收门票的避风港，篮球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申建国的门卫室不到10平米,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一个小马扎，剩下的地方堆的全是矿泉水、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半箱子旧篮球，都是别人落在这里不要的，他补补好气，给来打球的小孩免费用，他说这32年，他见过太多人把这个球场当树洞，什么烦心事都往这里倒，走的时候一身汗，烦心事就都跟着汗流走了。
2022年夏天,有个叫凯子的小伙子天天来球场，就坐在台阶上看，也不打球，也不说话，坐一下午就走，申建国看他状态不对，每天给他递瓶冰矿泉水，慢慢聊才知道，凯子那时候刚被互联网公司裁员，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分手了，租住在附近的老小区，轻度抑郁，每天出门晃悠，晃到球场就不想走了。
“我记得他说他大学的时候是院队的后卫，工作忙就3年没碰过球，我就拉着他加了我们老头队，跟一群60多岁的退休大爷打，我们也不跟他抢，就给他传球，让他投。”打了半个月，凯子慢慢愿意说话了，也爱笑了，后来他自己开了个小新媒体工作室，专门拍草根篮球的故事，去年给社区联赛拍了个15分钟的宣传片，一分钱都没要，宣传片最后一句旁白就是：“我们成不了詹姆斯，但可以做自己生活里的MVP。”
还有一对住在附近的小情侣,以前总吵架，每次吵完架男生就来球场打球，女生就气鼓鼓地过来找他，后来男生教女生投篮，两个人慢慢就不吵了，去年五一结的婚，特意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来给申建国送喜糖，说等儿子长大，也要来这个球场学打球。
“有做生意亏了几百万的老板，来球场打了三个月球，重新去摆地摊创业的；有考研失败的小姑娘，天天来球场投半小时篮，第二年考上了的；还有退休的老大哥，查出来癌症，每天来投100个篮，现在3年了，身体比我还硬朗。”申建国说，他守了32年球场，见过几万个人来这里打球，“大家来这里不是为了当明星，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发泄，篮球哪有那么高大上啊，它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这个球场就是不收门票的避风港。”
我们追了太久远方的球星，却忘了身边的体育才最动人创作快6年了，跑过CBA的总决赛现场，去过NBA中国赛的后台，采访过不少年薪千万的大牌球星，之前我总觉得，顶级的赛事、上亿的流量、卖得越来越贵的周边，才是体育行业的未来，直到那天在申建国不到10平米的门卫室里，看着墙上贴满的皱巴巴的照片，看着他腰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串，看着外面球场上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喊着跑着，我突然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
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但是体育产业的根，从来都不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赛事里，而在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公共球场上，在这些普通人的汗水里，我们为NBA的绝杀欢呼，为世界杯的进球落泪，却常常忽略，家楼下的球场里，那个送外卖的小哥投进的三分，那个坐轮椅的少年投中的罚球，那个刚走出失业低谷的年轻人完成的上篮，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不是只有流量和生意，它是阿哲考上大学的入场券，是大刘给女儿的生日礼物，是小宇重新面对生活的支点，是凯子走出低谷的拐杖，是无数普通人在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这些东西，比总冠军戒指，比MVP奖杯，要珍贵一万倍。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球场的灯还亮着，申建国坐在门卫室门口摇着蒲扇，时不时吹一下手里的铜哨子，喊一句“那个穿白衣服的，走步了啊”，他去年本来要退休，但是街道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这个活，一个月3000块工资，早出晚归还要修篮板、拖地面、调解矛盾，年轻人都不愿意干，他就主动申请返聘，说再干5年，等干不动了再说。
我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瓶冰矿泉水,说“下周联赛就开了，你再来拍啊，今年有个轮椅队也要来参赛”，我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球场上的欢呼声，还有申建国的哨声，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最好的篮球，永远在离你家最近的那个球场上，永远在那些普通人为了生活和热爱奔跑的身影里，而像申建国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这些热爱最踏实的守门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