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3日,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体育馆的顶棚快要被球迷的呐喊掀翻,距离亚锦赛决赛结束还有3分27秒,李根在左侧45度角接郭艾伦的传球,背身对着哈达迪沉了下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转身后仰跳投的时候,他咬着牙往内线撞了两步,身高2米18、体重120公斤的哈达迪居然被撞得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李根抬手把球稳稳放进篮筐,转头的时候眼神扫过哈达迪,连庆祝动作都没做,转身就回防了,那天现场的DJ喊到破音:“李根!好样的!”而弹幕里一半在刷“暴力王牛逼”,一半在刷“打球这么脏也好意思吹”。
从那之后,“暴力王”这个外号就跟着李根,跟到他退役,跟到现在还有球迷一提CBA最硬的锋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我跟李根见过两次,一次是2019年他在新疆队打比赛赛后的球员通道,另一次是去年他在郑州开青训营的活动现场,私下里的他说话慢腾腾的,笑起来还有点腼腆,根本看不出是场上那个能把亚洲第一中锋撞翻的“恶汉”,那天他跟我说:“别人骂我暴力骂我脏我都认,我站在场上就是要赢,总比那些一碰就倒的软蛋强吧?”
从“胖墩替补”到“暴力王”,我挨的骂比进的球多
很多人以为李根的“暴力”是天生的,觉得他就是天生力气大,适合打对抗,其实根本不是,1999年焦作市体校的冬天,零下8度的天,11岁的李根穿着厚得像棉被的羽绒服,在跑道上吭哧吭哧跑3000米,教练在旁边叉着腰喊:“李根你能不能快点!胖得像个球一样,还打什么篮球!”那天他跑完全程的时候,羽绒服的领口和袖口滴下来的汗,在地上冻出了好几个小冰溜子,他蹲在路边吐了半天,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半瓶运动饮料,心里想着“我下次肯定不跑倒数第一”。
那时候的李根是体校里最不被看好的孩子,身高不算顶尖,体重还超标,跑跳能力都比同龄人差一截,打比赛永远是最后一个替补上场,坐冷板凳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多十倍,他爸妈那时候都劝他别练了,不如回去好好读书考个大学,但是李根不愿意,他说“我就是喜欢打球,我不信我打不出来”。
2008年李根刚进上海队的时候,邓华德是主教练,第一次队内对抗赛,李根防外援阿巴斯,被阿巴斯连撞了三次,每次都退出去两米远,邓华德直接叫了暂停,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把战术板摔在他身上,骂他“软得像个刚蒸好的发面馒头,你是不是没吃饭?不想打就滚!”那天晚上训练馆的灯亮到11点,李根一个人在力量房举杠铃,举到最后握杠铃的手抽筋,拿钥匙开宿舍门都拧不动锁,室友醒了给他开的门,看到他手上的茧子都磨破了,流的血把护掌都粘住了。
从那之后,李根每天都比别人早到训练馆一小时,晚走两小时,力量训练的重量比队友多30%,投篮每天加练300个,防守训练专门找队里最壮的队友跟他对位,有一次队内对抗赛,他跟队友撞在一起,眉骨开了个口子,流了一脸血,队医要带他去缝针,他摆手说没事,拿创可贴贴了一下接着打,最后那场球他拿了28分,下场的时候创可贴都被血浸透了,粘在眉毛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一直觉得特别感慨,哪有什么天生的“暴力王”啊,所有你看到的毫不费力的强硬,背后都是拿血汗堆出来的,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贴天赋型的标签,觉得他们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却看不到他们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伤,挨了多少骂,李根自己也说:“我要是不练这身力量,到了场上就是被别人撞的份,我不想当软蛋,我只能往死里练。”
“暴力”从来不是脏,是我对赢的执念
李根打球这么多年,争议从来没断过,2016年CBA总决赛,他代表新疆队打老东家北京队,有一次防守的时候把亚当斯撞出场外,被吹了违体犯规,赛后网友追着他的微博骂了三天,说他是“武术运动员”,说他“打不过就打人”,还有2017年和辽宁队的比赛,他和韩德君在内线抢篮板,两个人撞了一下,韩德君崴了脚下场,网友直接把他骂上了热搜,连他的家人都被牵连,有人跑到他爸妈的抖音评论区骂“教出来的儿子打球这么脏,要不要脸”。
我问过他,被这么多人骂会不会委屈,他笑了笑说:“刚开始会,后来就习惯了,打球的都懂,对抗本来就是篮球的一部分,我又不是故意垫脚或者肘击,都是在规则范围内的对抗,有什么好骂的?撞亚当斯那场球,我赛后专门去更衣室给他道歉,还给他带了云南白药,亚当斯自己都跟我说没事,打球的哪有不撞的,反倒是网友比当事人还激动,还有大韩那次,我们后来私下吃饭,大韩还跟我开玩笑说‘你那劲是真大,我都没抗住’,我总不能为了不被骂,站在场上躲着人打吧?”
尤其是提到2015年撞哈达迪那个球,他的语气明显硬了一点:“那场球之前哈达迪对着阿联摇手指,那嚣张的样子我看着就来气,我就想告诉他,中国男篮的内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我撞他那一下就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想赢我们,没那么容易,那场球我们赢了之后,我在更衣室哭了,那么多人骂我打球脏我都没哭,但是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我忍不住了,我觉得值,哪怕再被多骂几句,只要能赢,我都认。”
我一直觉得特别可笑,现在很多球迷看球,只要球员有身体对抗,就跳出来喊“脏”,喊“能不能别伤人”,合着你看的是篮球比赛还是花样滑冰?篮球本身就是高对抗的运动,NBA里詹姆斯撞飞人的球每场都有,怎么到了国内球员这里,就成了恶汉了?难道要所有球员都躲着防守,一碰就倒,一场比赛全是罚球,就好看了?所谓的“暴力”从来不是恶意伤人,不是垫脚肘击这些下三滥的动作,而是在规则范围内,拼尽全力去争每一个球,去抢每一个篮板,去把每一次进攻都打到底,这才是竞技体育该有的样子,要是所有球员都怕被骂脏,怕受伤,站在场上躲着对抗打,那才是真的对不起球迷,对不起自己拿的工资。
脱下球衣的“暴力王”,是会给福利院孩子送球鞋的老大哥
很多人只看到李根场上凶巴巴的样子,给他贴“恶汉”的标签,却不知道私下里的李根,是出了名的好人,他老家焦作的福利院,他每年休赛期都要回去,给那里的孩子送篮球装备,送文具,还免费给孩子们上篮球课,福利院的老师跟我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李根知道福利院的暖气坏了,自己掏了十几万给福利院换了新的暖气,还买了二十多床棉被,生怕孩子们冻着。
他还资助了3个云南怒江的山区孩子读书,其中有个叫小峰的孩子,特别喜欢打篮球,2018年的时候,小峰给李根寄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双磨破了的篮球鞋,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李根叔叔,我是你资助的小峰,我今年打了县里的篮球比赛,拿了第一名,这是我穿的球鞋,我给你寄过来,谢谢你给我交学费”,李根当时拿着那双鞋,在更衣室坐了半小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鞋面上,后来他给小峰寄了一整箱球鞋,还有他自己的签名球衣,去年小峰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的体育学院,还进了校队,打CUBA基层赛的时候,专门给李根开了直播,李根那天推了所有的商务活动,坐在家里看了整场比赛,看到小峰扣篮的时候,他拍着沙发喊“好球!比我当年还猛!”
还有一次他在郑州的街上走,看到有人抢一个女孩的包,他想都没想就追上去了,追了两条街把小偷按住,把包还给了女孩,女孩要给他钱感谢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我这体力,追个小偷还不是玩一样”,后来这件事被媒体报出来,网友都调侃他“暴力王这力气用在抓小偷上还挺合适”,他自己也开玩笑说“就当练体能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评价一个运动员,不能只看他场上的表现,私下的人品才是底色,很多人只看到他场上撞人,就给他贴恶汉的标签,却看不到他私下的温柔,看不到他默默做了这么多好事,这对球员来说太不公平了,场上的“暴力”是他的工作,是他对赢的执念,场下的温柔才是他的本性,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职业球员”这四个字。
现在的年轻人,缺的就是这点“暴力”劲儿
去年李根的青训营开营的时候,我去现场看了,他给小球员上的第一节课不是教投篮也不是教运球,是教对抗,他站在训练场中间跟孩子们说:“你们要是怕撞,就别吃篮球这碗饭,竞技体育,赢才是硬道理,你站在场上,就要有敢把对手撞翻的狠劲,不然你永远打不出来。”
那天有个家长找他,说“李指导,能不能让我家孩子少参与点对抗,我怕他受伤”,李根当时就跟那个家长说:“要是怕受伤,就去学画画学弹琴,篮球是对抗项目,没有不受伤的,你现在怕他受伤,不让他练对抗,将来他打比赛的时候,被别人撞一下就倒,那时候他就知道什么叫丢人了。”
我之前去看CBA的夏季联赛,有个年轻的锋线球员,快攻的时候对面防守球员站在合理冲撞区外面,他居然直接收球往外面传,事后采访他说“我怕撞上去受伤,影响后面的比赛”,我当时就想,要是李根在这个位置,绝对会咬着牙往上冲,哪怕摔个跟头,也要把球打进,现在的年轻球员,条件比李根那时候好太多了,有专业的营养师,有最好的训练设备,但是唯独缺了那点“敢把对手撞翻”的狠劲,缺了那种“我站在场上就是要赢”的执念,所以一到国际赛场,被欧美球员撞得连球都拿不住,连篮板都抢不到,你说能怪谁?
我们现在总说要振兴三大球,要提升国家队的成绩,其实缺的不是好苗子,不是好的训练条件,缺的就是李根这种“暴力”劲儿,不是说要大家去打架去恶意伤人,是要有那种敢拼敢抢,不服输的劲儿,要有那种站在场上就想把对手干翻的血性,要是所有球员站在场上都怕对抗,怕受伤,怕被骂,那我们的三大球,永远也站不起来。
现在李根已经退役两年了,但是很多球迷提到“暴力王”还是第一个想到他,他自己说:“这个外号挺好的,至少说明我在场上是拼尽全力的,没有对不起我拿的每一份工资,没有对不起喜欢我的球迷。”
我特别喜欢他这句话,竞技体育本来就是残酷的,赢家通吃,输了说什么都没用,比起那些站在场上温温吞吞,输了球还笑呵呵说“我们已经尽力了”的球员,我更喜欢李根这种“暴力王”,哪怕被骂,也要拼尽全力去赢,这样的球员,才是中国体育真正需要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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