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昆明正午太阳还晃得人睁不开眼,官渡区城中村边上那片半旧的人造草球场上,41岁的顾文祥正攥着哨子蹲在场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膝盖上两道狰狞的手术疤痕,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矿泉水,瓶身上还印着去年某业余赛事的赞助logo,场上跑的孩子大多晒得皮肤黝黑,球衣洗得发白,有的球鞋鞋尖补着胶皮,跑起来却个个脚下生风,听见顾文祥喊“跑位!抬头!”,立刻脆生生地应一句“好嘞顾指导!”。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晒得跟炭一样、说起话来带着云南口音的中年男人,29岁之前是中甲联赛的职业边后卫,踢了17年职业足球,见过数万观众的山呼海啸,也尝过球队降级的失落苦楚,而过去的12年里,他的人生所有重心,都围着这200多个来自云南山区的留守孩子转。
踢了17年职业足球,我第一次因为输球哭是在退役那天
顾文祥的足球路是从云南曲靖的泥巴地里踢出来的,12岁被体校选中,16岁进了云南红塔的梯队,21岁升上中甲一线队,穿了6年的23号边后卫球衣,巅峰的时候场均能跑11公里,是队里出了名的“跑不死”。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能踢到35岁,最少也要踢到进中超吧?”顾文祥摸了摸膝盖上的疤,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2011年的一场联赛里,他拼抢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队医给他检查完摇了摇头:“别拼了,再踢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
退役那天他把自己锁在球员宿舍里,衣柜里挂着穿了三年的23号球衣,胸口的队徽洗得有些发皱,队友拎着啤酒和米线来给他送行,他喝了三瓶冰啤酒,哭的比当年球队降级那天还凶。“不是哭我踢不了球了,是哭我除了踢球啥也不会,不知道以后干啥。”
那段时间很多队友给他找门路:有的拉他去开健身工作室,说凭他职业球员的身份,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有的叫他一起去做体育用品生意,人脉资源都给他铺好了,但顾文祥都拒绝了,他说自己这辈子跟足球绑定了,不想离开球场。
真正让他动了做青训的念头,是2012年春天的一次公益行。
第一次去禄劝山区招生,孩子光着脚踢塑料瓶的样子,戳中了我
当时有个做公益的朋友叫他一起去禄劝撒营盘镇的希望小学送物资,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才到,进山的时候路窄的只能容下一辆车,旁边就是悬崖,到了学校他才看见,所谓的操场就是一片铺满石子的空地,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喝空的塑料瓶踢,有的孩子光着脚,脚背上还留着石子划的新鲜疤痕。
他把带的10个足球拿出来的时候,一群孩子呼啦啦围上来,却没人敢伸手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叫李小峰的10岁男孩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叔叔,我能踢一脚吗?”
李小峰那一脚踢的又准又稳,力道比很多城里同年龄的孩子都足,顾文祥当时就愣了:山里的孩子从小跑山路,体能好、肯吃苦,就是没人教,那天他坐在学校的台阶上看着孩子们踢了一下午球,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做青训,专门收这些没钱学球的山里孩子,不收学费,管吃管住,只要他们爱踢球。
回去之后他就把自己踢球攒的20万全部拿了出来,又找前队友借了10万,在昆明官渡区城中村边上租了一片废弃的空地,自己买材料铺人造草,手上被铁丝划了好几个疤,愣是花了三个月铺出了一片标准的五人制足球场,第一批只招到7个孩子,全是他从禄劝、昭通的山区里接来的留守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
“那时候我啥都干,早上6点起来给孩子煮米线,加个煎蛋就是他们最喜欢的加餐,上午带训练,下午找附近的退休老师给孩子补文化课,晚上还要给小的孩子洗衣服、盖被子。”顾文祥说,刚开始没钱请助教、请后勤,他自己既是教练又是厨师、宿管,冬天昆明冷,他把自己以前穿的两件羽绒服拆了,给三个最小的孩子改了小棉袄,自己穿了三年的旧运动服过冬。
最难的时候是2016年,场地租金涨了一倍,他手里的钱连给孩子交伙食费都不够,没办法就去接各种业余赛事的裁判活,一场比赛赚200块,有时候一天吹三场,晒得头晕眼花,晚上回去还要给孩子改作业,有次他吹比赛的时候旧伤发作,疼的站不住,蹲在场边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那天晚上回去,7岁的小队员阿英给他端了一盆热水,奶声奶气地说“顾教练泡脚,就不疼了”,他低着头泡脚,眼泪噼里啪啦掉在盆里,觉得再难也得撑下去。
有人说我傻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我只知道踢球的孩子不该没路走
这些年顾文祥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是不是傻”,有做少儿足球培训的同行找他合作,让他挂个总教练的名头,一年给他30万,不用坐班不用管训练,只要他用自己的职业球员身份招学生,收那种一年学费8万的“精英班”,他当场就拒绝了。
“我要是想赚这个钱,十年前就赚了,何必在这风吹日晒?”顾文祥说,最让他难受的不是没钱,是别人看不起他带的山里孩子,2018年他带队去参加云南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小组赛最后一场赢了就能进四强,对面是昆明一家高端青训机构的梯队,孩子穿的都是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装备包都是名牌,他的队员穿的都是好心人捐的旧球鞋,有的码数不对,垫了两三层鞋垫。
那场球他的队员拼到最后1:0赢了,对面的教练输了不服气,过来跟他甩了一句:“你这帮山里的孩子就算赢了又怎么样?将来也踢不上职业,白费功夫。”顾文祥当时气得手都抖了,却没跟对方吵架,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很多人心里的想法:普通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山里的孩子,踢足球就是不务正业,没有出路。
但事实给了他最好的回应,当年那个在禄劝山里光着脚踢塑料瓶的李小峰,2020年被云南昆陆俱乐部的U16梯队选中,走的那天他给顾文祥塞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他攒了三年的52块零花钱,还有一张蜡笔画,画着他和顾文祥站在球场上,旁边写着“顾叔叔,我将来要踢进国家队”,现在李小峰已经是U19梯队的主力边后卫,每次发了训练补助都会给顾文祥转一半,让他给小队员买装备。
还有当年给他端泡脚水的阿英,是顾文祥招的第一批女足队员,去年从云南师范大学体育系毕业,放弃了城里学校的体育老师offer,回来给顾文祥当助教,专门带女足的小队员。“我就是山里出来的,要是没有顾教练,我可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现在我也想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靠足球走出大山。”
12年里顾文祥前后带过200多个孩子,有17个进了职业俱乐部的各级梯队,30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专和本科,还有几个孩子毕业之后回来当助教、当体育老师,把足球的种子又撒回了山里。
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运动,我想给更多普通孩子留一扇门
这些年总有网友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没有足球土壤,说足球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玩不起,每次看到这种话顾文祥都要跟人争两句:“什么贵族运动?足球本来就是街头出来的,巴西那么多球星都是贫民窟出来的,怎么到咱们这就成了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
在顾文祥的俱乐部里,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孩子,不管家里有没有钱,都可以来练,家庭困难的不仅免学费,还包吃住、包文化课的费用,俱乐部的收入主要靠爱心企业的捐助、他出去吹比赛、做培训赚的钱,还有踢得好的大孩子出去打业余比赛赚的奖金,这么多年居然也撑下来了,上个月他带的U12女足去广西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一路赢了6场,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穿的球衣还是去年一家本地企业捐的,胸口印着歪歪扭扭的“昆明逐梦”四个字,几个小姑娘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笑的露出一口白牙,顾文祥站在台下拍照,手都在抖。
“我从来没想过要培养出什么世界级球星,我就是想给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山里的孩子留一扇门,让他们知道除了读书、打工之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哪怕他们将来踢不上职业,足球也能给他们一个好身体,一股不服输的劲,走到哪都不怕。”顾文祥说,去年有个已经毕业的孩子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在深圳当健身教练,因为足球踢得好,被公司选为了形象大使,赚的钱够给家里盖新房子了,“你看,这就够了,不一定非要踢进国家队才叫成功,足球改变了他的人生,就值了。”
现在顾文祥的俱乐部已经有了3个全职教练,200多个队员,他还在禄劝、昭通的5个山区小学设了公益足球点,每周派教练过去给孩子上足球课,有人说他是中国青训的“扫地僧”,他摆摆手说自己就是个喜欢踢球的普通人,“我这辈子没踢进中超,没进过国家队,是有点遗憾,但是我带的孩子将来能做到,那就够了。”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训练刚好结束,孩子们呼啦啦围过来,有的给他递水,有的把刚摘的缅桂花塞给他,最小的队员才7岁,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炫耀:“顾教练!我今天进了3个球!”顾文祥把孩子举起来,看着远处的西山上落满了晚霞,球场边上的三角梅开得正艳,他觉得这12年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不在几千万年薪的外援身上,也不在造价十几亿的专业球场里,而是在顾文祥这样扎根基层的青训教练身上,在这些光着脚也想踢球的孩子身上,他们没有最贵的装备,没有最好的场地,却有最纯粹的热爱,而这些热爱,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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