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处社区足球场上,地表温度接近38度,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安训练服的靳辉正吹着哨子,大声提醒场上跑的七扭八歪的U8队员:“抬头!别盯着球看!观察队友位置!”话音刚落,一个穿10号球衣的小男孩脚底打滑摔在人工草皮上,靳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还没等小孩嘴一撇哭出来,他已经从兜里摸出个印着奥特曼的卡通创可贴,蹲下来给小孩蹭破的膝盖贴上,还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啊,一会进个球就不疼了。”
旁边休息区的家长们看着这一幕都笑,有人小声议论:“你敢信这是以前在工体进过鲁能球的靳辉?现在比幼儿园老师还有耐心。”我站在边上看着靳辉晒得黢黑的脸,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确实很难把眼前这个“孩子王”,和当年那个替补上场就掀翻夺冠热门的“国安奇兵”联系到一起。
“替补奇兵”的往事:我从来不是天赋型球员
很多老国安球迷记住靳辉,都是2014年那场足协杯四分之一决赛,当时北京国安对阵山东鲁能,常规时间快结束的时候两队还是1:1平,第87分钟靳辉替补登场,仅仅3分钟之后,他就接到张稀哲的左路传中,力压鲁能后卫头球破门,把比分改写成2:1,直接把国安送进了半决赛,当时工体四万多球迷齐声喊“靳辉牛逼”,他跑着庆祝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后来回到更衣室看回放,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跳得有多高。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场比赛之前,靳辉已经坐了快两个月的冷板凳。“我从进国安那天起,就不是主力,大家都开玩笑说我是‘千年替补’。”那天训练间隙他坐在场边喝水,聊起当年的事语气特别平静,“我不是那种天赋型球员,小时候踢球教练就说我爆发力不行、速度也不快,能踢上职业联赛全靠死练。”
2010年靳辉从新加坡联赛回国加盟国安,在队里的10年,他的上场时间还不到主力球员的三分之一,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缺席过一次训练,甚至每次训练完都要自己加练200个头球,有一年冬天下雪,他加练完手套冻得硬邦邦的粘在手上,队医过来给他搓了快十分钟才把手套脱下来,手指都冻得发紫了,队医骂他“不要命了”,他嘿嘿一笑说“万一上场了要用到呢?”
我始终觉得,靳辉的职业生涯其实比很多主力球员更有参照意义:我们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天才球员,好像踢职业足球的人都得是天纵奇才,但靳辉的故事告诉我们,哪怕你没有最好的天赋,哪怕你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替补席上,只要你永远做好上场的准备,等机会来的那一刻,你就能接住它,这种“冷板凳不冷心”的劲儿,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它不止适用于球场,也适用于每个在生活里默默努力的普通人。
退役不是终点:我想让更多普通孩子踢上球
2020年靳辉正式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其实不少:有职业队请他去当梯队教练,有足球解说平台找他当嘉宾,甚至还有MCN机构找他做足球网红,给出的年薪是他当球员时的两倍,但他最后一个都没选,反而跑到家附近的社区,搞起了一个一年只收3000块钱的平价青训营。
他说做这个决定的契机,是退役后没多久的一次偶遇:“那天我下楼买烟,看到三个小孩在小区停车场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旁边的奶奶一直骂‘别踢了砸到别人车赔不起’,我上去问怎么不去足球场踢,小孩说家附近的足球兴趣班一年要两万多,爸妈都是外卖员,舍不得给报。”那天靳辉站在停车场边上看了小孩们踢了半个小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小时候踢球就是在野地里踢的,要是当年也有这么高的门槛,我根本踢不上职业,现在中国足球缺的不是能拿高薪的球星,是能让普通小孩随便踢上球的地方。”
搞社区青训的苦,比他当年当球员的时候多10倍,首先找场地就卡了三个月,社区怕小孩踢球受伤担责任,不肯把空地租给他,靳辉自己掏了三万块钱买了全套防撞垫、防护栏,还主动写了安全承诺书,说只要是正常训练受伤,所有医药费他全部承担,好不容易才谈下来场地,第一期招生只招到7个孩子,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爷爷奶奶靠收废品赚钱,连3000块的学费都交不起,靳辉直接给免了,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鞋、买球衣。
现在浩浩已经是他带的U9队的主力前锋,上个月在北京社区少儿足球邀请赛上拿了银靴,领奖的时候浩浩拿着奖杯第一个跑到靳辉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靳叔叔,我以后也要去国安踢球”,靳辉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当年我在工体进球的时候都没这么想哭,你就觉得你做的所有事都值了。”
我特别认同靳辉的选择,现在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青训不行,其实本质上是足球的门槛太高了:动辄几万块的培训费、只有少数人能进的专业梯队,把大部分有天赋的普通家庭孩子挡在了门外,像靳辉这样的职业球员退役后下沉到社区,做平价甚至免费的足球培训,其实就是在给中国足球夯地基,这种事看起来没有曝光度、赚不到大钱,但比搞多少个天价青训营都有用。
踢足球首先是“育人”:赢球不是唯一的目标
靳辉的青训营和别的机构特别不一样:别的机构一周练六天,天天练战术、练配合,满脑子想着打比赛拿成绩,他的营一周只练三次,每次训练最后20分钟必须是自由活动时间,小孩们爱怎么踢怎么踢,他从来不干涉;别的教练输了比赛就骂队员,他带的队上次U8联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手扳平,小孩们都坐在场地上哭,他反而买了一筐冰棍给大家吃,说“你们最后十分钟跑的都快吐了还在抢,这种拼劲比赢10次球都厉害”。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招小孩不是为了培养职业球员,1000个小孩里也不一定能出一个职业球员,但是踢足球能让每个小孩都变成更好的人。”去年他的队里来了个叫轩轩的小孩,特别内向,刚来的时候连要水喝都不敢跟教练说,每次训练都躲在队伍最后面,靳辉就特意让他当队长,每次训练前让他整队、喊口号,赢了球第一个表扬他,半年下来,轩轩不仅敢在场上大声喊队友跑位,还主动在学校竞选了体育委员,轩轩妈妈特意给靳辉送了一面锦旗,说“我们家娃现在开朗太多了,这比他考100分都让我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要么是为了拿运动员证书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踢职业赚大钱,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育人,它能教会孩子怎么靠团队的力量赢,也能教会孩子怎么体面地接受输,能让孩子知道累到极限的时候再多坚持一步就能看到希望,这些品质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比任何奖杯、任何加分都值钱,靳辉做的其实不是足球培训,是给普通孩子上的体育课,是给他们的成长路上种一颗叫“体育精神”的种子。
我还是那个“国安的靳辉”,只是换了个赛场奔跑
现在靳辉的生活比当球员的时候还忙: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来跑5公里保持状态,上午去周边的两所小学上足球公益课,下午带社区的孩子训练,晚上还要给每个孩子写训练记录,周末带着队到处打比赛,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场地。
偶尔他带孩子去工体打比赛,遇到老国安的球迷,大家还会围过来找他签名,问他“靳辉你现在还踢不踢了”,他都会笑着说“踢啊,我现在天天跟小孩踢”,还会顺便问人家“有没有小孩?要不要来我那免费试训一节课?”他说现在有时候听到有人喊“国安靳辉”,还是会心里一热:“以前在工体几万人面前踢球,是为了北京国安的荣誉,现在带小孩踢球,是为了以后能有更多小孩站在工体的球场上,说白了都是为了中国足球好,我这就是换了个赛场继续跑而已。”
很多人都说运动员是吃青春饭的,30多岁退役就好像人生的高光时刻已经结束了,但靳辉的故事其实给所有退役运动员指了一条新的路:你不一定非要站在聚光灯下,不一定非要当教练、当网红才叫成功,下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把你对体育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一样能活得特别有价值,我们的体育行业里,有太多靳辉这样的运动员,他们可能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太高的知名度,但他们退役之后没有离开体育,反而跑到最基层的地方,做着最实在的事,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靳辉带着小孩们站成一排喊口号:“快乐足球,健康成长!”小孩们的声音奶声奶气但特别响亮,边上的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风一吹,场边挂的“靳辉足球训练营”的旗子飘起来,旁边就是小区的居民楼,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脸上带着笑,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是遥不可及的赛事,不是电视里的新闻,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是小孩脸上的汗,是家长眼里的光,是靳辉这样的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
从“超级替补”到“孩子王”,靳辉的足球人生,从来都没有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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