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泥土里的热爱,从来没有凉过
我和身边很多朋友的篮球记忆,都绑定在2008年的夏天,那时候我上初二,全班23个男生,攒了半个学期的零花钱买了个山寨的斯伯丁篮球,课间10分钟都要跑到操场投两个篮,男篮打德国那场比赛刚好是晚自修时间,我们和班主任软磨硬泡没用,干脆集体翻后墙跑到学校食堂蹭电视,食堂的张师傅怕我们挤着,特意把后厨的两台电视也搬了出来,最后姚明迎着诺维茨基扣篮锁定胜局的时候,整个食堂的人都在跳,有人把不锈钢饭盆都敲扁了,本来要来抓我们回去的班主任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拍视频拍得比谁都激动,后来自掏腰包给我们买了一箱绿豆冰棍,那时候的我们都觉得,中国篮球就是永远能给人惊喜的存在,是刻在骨血里的骄傲。
这份骄傲在2019年的夏天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我发小阿凯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男篮世界杯对阵波兰的内场票,赛前他穿着印着“中国男篮加油”的定制T恤,拍着胸脯跟我说“这场赢了我请你吃三个月烧烤”,结果最后7秒周琦发球失误,加时赛惜败,我在酒吧的直播里看到阿凯坐在座位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半小时,散场的时候他把那件T恤扔到了垃圾桶,红着眼睛说“以后再也不看中国篮球了”,之后的三四年,网上提起中国男篮几乎全是嘲讽,就连我去公园打野球,都能听到旁边的大叔边投球边吐槽“现在的职业球员还不如我们这帮老头子能打”。
可我从来没觉得中国篮球的火灭了,那几年我下班路过家附近的公园,哪怕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破篮筐,场地上永远都是满的:穿校服的学生放了学背着书包就往上冲,四十多岁的大叔戴着护膝跑得满头是汗,甚至还有不少扎着马尾的女生组队打半场,输赢了都凑在一起笑,去年去台盘村之前我还在想,村BA能火到上央视,是不是只是一时的流量噱头?直到我坐在那个没有座位、全靠人挤人的露天球场里,采访了23岁的球员杨凯才明白,这份热爱真的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杨凯是当地的挖掘机司机,白天在工地上开12小时挖掘机,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篮球皮,晚上收工了就去村里的旧球场练两个小时球,有时候练到半夜,就就着路灯投三分,他跟我说:“我小时候的偶像是王治郅,以前觉得职业联赛远得像在天上,现在村BA的球场就是我的NBA,哪怕奖品是黄牛香猪,也比拿十万块奖金高兴。” 我住的民宿老板家的儿子小宇才10岁,每天早上6点就抱着个磨掉皮的旧篮球在村口练拍球,他说以后要打CBA,要去奥运会打球,我走的时候给他送了个新篮球,他塞给我一袋子自家种的橘子,甜得我一路吃到高铁站。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中国篮球不行,其实是只盯着塔尖的几场失利看,没看到底下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从来没凉过,体育的根永远在民间,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太阳底下跑,愿意为了一个篮板摔得浑身是伤,愿意为了赢球喊到嗓子哑,这个项目就永远有希望,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职业赛场的阵痛,是王者归来的前奏
2019年的那场失利,现在回头看其实不是坏事,它把所有人都骂醒了,之前我们总想着靠姚明、易建联几个天才球员扛着全队走,忘了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是整个体系的运动,靠一两个人撑起来的巅峰,终究是走不远的。
去年易建联的退役仪式我在东莞现场,他穿着广东队的9号球衣,对着全场16000名球迷鞠躬,说“我跑不动了,但是中国篮球的路还长,后面的年轻人会接着跑”,那时候全场的哭声都盖过了音响的声音,我旁边坐的00后小姑娘哭的妆都花了,她是胡明轩的粉丝,跟我说“我没赶上姚明王治郅的时代,但是我赶上了他们的时代,我相信他们能把中国篮球拉回巅峰”,那个赛季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广东王朝要垮了:队魂易建联退役,几个主力接连受伤,平均年龄才22岁,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成绩的队伍,结果揭幕战打老牌劲旅辽宁队,这帮年轻人硬生生拼到了加时赛,最后3秒徐杰迎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绝杀三分,全场喊“徐杰牛X”喊了快一分钟,我举着应援棒的手都酸了,之前总有人说徐杰个子矮,打不了高端局,可这个1米78的小伙子,硬是靠着每天加练300个三分球的劲儿,成了广东队的后场核心,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不怕别人说我矮,我就怕自己不够努力”。 更让我惊喜的是今年的男篮亚洲杯预选赛,客场打日本队,我们没有周琦,没有郭艾伦,赛前所有的预测都觉得要输,甚至有人说“输20分以内就算赢”,结果这帮年轻人拼了整整40分钟,张镇麟隔人扣篮,赵睿抢断快攻,最后赢了10分,我那时候在楼下烧烤店看直播,老板本来要打烊,特意推迟了半小时关店,赢球的时候他举着可乐瓶子喊“好样的”,给每桌都送了一瓶冰可乐,说“今天高兴,算我的”,我转头就给阿凯发了消息,他秒回我一个欢呼的表情,说他正在家里看直播,把当年扔了又捡回来洗干净的那件T恤又穿上了,胸口破的地方他媳妇给补了个红色的补丁,绣了个小小的篮球。 我特别烦网上那些一输球就喊“中国篮球完了”的人,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王者归来?所有的雄风再起,都是要摔过跤、挨过骂、咬着牙把血咽下去,才能慢慢站起来的,19年的骂声不是要把中国篮球骂死,是要把那些躺在功劳簿上的人骂醒,现在我们终于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靠几个天才不如靠整个体系的成熟,靠青训的扎实,靠每一个球员在场上玩命拼的劲儿,阵痛本来就是成长的一部分,只要疼过之后长记性,这份疼就不算白受。
双向奔赴的热爱,才是雄风再起的底气
以前我们说“振兴篮球”,总觉得是篮协的事,是职业球员的事,和普通人没关系,这两年我才慢慢明白:雄风再起从来不是某个人的英雄主义,是所有爱篮球的人的双向奔赴。 去年村BA的MVP欧明辉去同曦队试训的时候,我刚好在南京出差,特意去采访了他,欧明辉是贵州当地的个体户,平时白天在店里卖牛肉,收了摊就去练球,打村BA拿了好几个MVP,接到同曦的试训邀请的时候,他以为是诈骗,反复跟工作人员确认了三次才敢相信,他跟我说,站在同曦的训练馆里的时候腿都在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球员,现在就在他旁边练运球,哪怕最后没选上,他也觉得值了:“至少我证明了,草根球员也能摸到职业的门槛,以后喜欢打球的小孩就知道,好好练球,真的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同曦队的老板西热力江也说,以后每年都会从民间联赛招球员,“职业篮球不是高高在上的,是属于所有爱篮球的人的”。 现在职业球员下沉到民间打球也成了常事,郭艾伦去年去台盘村打友谊赛,全场几万人喊他名字,他打完球坐在地上和老乡一起吃泡面,说“我打了这么多年职业,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篮球,这里的球迷比CBA的球迷还热情”,之前我去青岛出差,还碰到辽宁队的球员张镇麟在当地的公园打野球,和一帮高中生打了半场,输了还请小孩们喝奶茶,一点球星架子都没有。 这种双向奔赴的变化,我在生活里感受特别明显,我家楼下的公园,以前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破篮筐,去年政府出钱修了三个灯光球场,还装了休息椅和储物柜,每天晚上都满员,上周我凑上去打了半场,对位的是42岁的李叔,他以前是机床厂的厂队球员,膝盖上戴着厚厚的护膝,跑起来还是飞快,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一点不含糊,他跟我说他儿子现在在市体校练球,“我这辈子没打过专业比赛,我儿子要是能打出来,我比什么都高兴,现在打球的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小孩们有出息的机会也多,我每周都陪他练球,就盼着他以后能穿上国家队的球衣”,我同事的女儿今年12岁,现在在小学篮球队打后卫,每周练5次球,晒得黑黑的,一点都不觉得苦,说以后要进中国女篮,要拿世界冠军。 你看,所谓的“雄风再起”,从来不是说一定要马上拿个世界冠军给所有人看,而是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参与到篮球里来,愿意相信中国篮球能变好,你下班之后去公园打半小时球,是给中国篮球添砖加瓦;你送自己的孩子去练球,是给中国篮球培养未来;你在看球的时候多给球员一点鼓励,少一点无端的谩骂,也是给中国篮球营造好的环境,我们每个人都是中国篮球的一部分,你我的热爱加起来,就是中国篮球最硬的底气。
离开台盘村那天,我看到村口的墙上面刷着一行大字:“篮球不落地,我们不放弃”,小宇抱着我送他的新篮球,站在太阳底下对着我挥了好久的手,脸上的汗珠子亮得像星星,雄风再起”从来不是一句空口号,它是挖掘机司机杨凯手上的茧子,是徐杰投进绝杀球时的呐喊,是小宇每天早上6点拍球的声音,是你我站在球场上时,那颗跳得飞快的、热爱篮球的心。 08年的巅峰我们经历过,19年的低谷我们也熬过来了,接下来的路,只要我们还愿意抱着篮球跑,还愿意为了赢球拼,中国篮球的雄风,就永远不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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