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秋天在杭州转塘的一个旧体育馆里看业余搏击公开赛的时候,第一次真切听见“劈风刀”这三个字从几百个观众嘴里一起喊出来,震得我耳朵嗡嗡的,那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跑到了金庸小说的武林大会现场。
那天场馆的空调坏了一半,空气里混着汗水、运动饮料和场边盒饭的味道,前面几场65公斤级的比赛打得都温吞,两个选手绕着圈躲了三分钟,连有效击打都没几个,台下的嘘声都快把屋顶掀了,直到主持人喊出“红方选手,陈默”的时候,整个场馆突然就炸了,我抬头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拳套的男人从通道走出来,个子才1米72,胳膊上的肌肉也没旁边的选手块头大,站在22岁的体院散打专业出身的对手面前,看上去足足小了一圈,没人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程序员,会靠着他那招不标准的“劈风刀”,把这场半决赛打成了当天最燃的一场比赛。
第一次听见“劈风刀”三个字,我以为是武侠小说跑出来的bug
第一局打到2分17秒的时候,对手的前手直拳已经擦到了陈默的眉骨,血顺着额头往下流,连裁判都准备暂停读秒了,陈默突然往后撤了半步,腰往左边一拧,右拳没有按标准散打动作出直拳或者摆拳,反而像举着一把刀似的,从上往下斜着劈了出去,我站在第一排,甚至能听见他拳风扫过空气的“呼”的一声,那拳正好砸在对手的防护空档上,22岁的小伙子晃了两下,直接瘫在了围绳边上。
读秒的间隙,旁边的老拳迷凑过来跟我显摆:“看见没,这就是他的招牌‘劈风刀’,整个浙江业余圈没人能接得住这一拳。”我当时还觉得可笑,什么劈风刀,这不就是动作不标准的斜上摆拳吗?专业教练看了都得摇头,说发力不对容易伤肩膀的那种野路子,直到赛后我去后台找陈默,看见他摘了拳套的手,指关节上的茧子厚得像贴了一层硬塑料,按了三次手机指纹都没解锁,我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给我看那副蓝色的旧拳套,logo已经磨得看不见了,边缘的线都开了,是2016年他第一次打赢馆里实战的时候教练送他的,每次打比赛他都戴着。“刚开始练的时候,教练说我这拳打得不对,是瞎抡,说我个子矮臂展短,打业余赛就是当人肉靶子的份。”陈默擦着眉骨上的血笑,“我不服啊,凭什么矮个子就不能打?我就自己琢磨,把小时候看我爷爷练劈挂拳的动作改了改,就练这一招,每天挥空拳1000次,打沙袋打30分钟,练了三年,终于能一拳把180斤的陪练打退两步,馆里的兄弟就给我起了这个外号,说我拳头带风,像刀劈似的。”
那天的半决赛陈默赢了,下台的时候观众举着手机喊他的名字,他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拳头举起来的时候,指节上的茧子在灯光下亮得晃眼,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代人看了太多武侠剧,总觉得“劈风刀”这种名字,得是江湖大侠的专属杀招,没想到真正的劈风刀,就握在一个每天要写8小时代码的程序员手里。
“劈风刀”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揍出来的反击姿势
陈默刚开始练拳的原因,说出来一点都不酷,甚至有点惨,22岁刚毕业那会,他在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996是常态,最狠的一次连续3天在公司熬夜改bug,直接晕倒在了工位上,送到医院医生说他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还有点神经衰弱,再这么耗下去,30岁就得卧床,他出院那天路过家楼下的小武馆,听见里面打沙袋的咚咚声,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
“第一次练了40分钟,吐了两次,连直拳都打不稳,打空靶都能把自己闪个趔趄。”陈默说,那时候他就跟自己较劲,别人练1小时,他就练1个半小时,每天下班不管多晚,都要去武馆泡一会,哪怕只打10分钟沙袋也行,刚开始练标准动作,打了一年,打实战总输,因为他臂展比同级别选手短3厘米,别人的直拳能打到他,他的直拳碰不到别人,他就开始琢磨改动作,把传统劈挂拳里的“劈砸”动作和散打的摆拳结合,改出了这招斜劈拳,为了练这个动作,他手上的拳套换了三副,指关节磨破了好,好了破,现在的茧子,针扎进去都不怎么疼。
28岁那年他第一次报名业余赛,第一轮就遇上了省队退役的选手,打了两个回合,被揍得鼻青脸肿,下台的时候吐了半袋血,教练都劝他:“你个业余的,练练强身健体就行了,别跟专业的拼,犯不上。”他在家歇了一个月,腰都直不起来,我问他那时候想过放弃吗?他笑了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他当时站在镜子前面拍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是举着拳头,“我那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想,我练拳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那个一遇到事就想缩的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被人霸凌不敢吭声,工作了被客户骂不敢还嘴,连老板无故扣工资我都不敢问,我练了四年拳,总不能连这点勇气都没练出来吧?”
我自己之前也练过三个月的散打,知道打沙袋打10分钟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更别说十年如一日的练一招,我总觉得我们这代人的生活太顺了,也太怂了,遇到点挫折就想躺平,遇到点不公就想忍忍算了,但是陈默让我明白,所谓的勇气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你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是你每次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咬咬牙熬出来的,你挥出去的每一拳,都在帮你把那个懦弱的自己揍跑,直到你站在任何人面前,都敢抬着头,不慌不忙。
拳台外的“劈风刀”,才是普通人最需要的体育答案
陈默现在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劈风刀老师”,去年公司裁员,他本来也在裁员名单里,后来领导知道他打业余搏击赛拿过奖,刚好公司要和客户搞体育联谊的搏击表演赛,就把他留了下来,他干脆在公司开了个免费的搏击兴趣班,每天下班之后抽半小时,教同事们练基础的出拳动作,发泄工作压力。“好多同事刚来的时候,打个空拳都不好意思,打两次沙袋,哭一场,什么KPI的烦恼都没了。”陈默说,他教同事练拳,从来不说要大家打得多厉害,就教大家怎么出拳,怎么保护自己,“现在年轻人压力太大了,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总不能都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他周末还会去郊区的打工子弟学校做公益,教小朋友们练简单的防身动作,告诉他们遇到霸凌的时候不要怕,要敢出声,敢反抗,去年有个小男孩,刚上四年级,之前被高年级的学生抢零花钱,连学都不敢上,跟着陈默练了半年,上次学校开运动会,主动报了800米跑,拿了第三名,特意给陈默写了个奖状,上面画着个举着拳头的小人,旁边写着“送给劈风刀叔叔”。
我问过陈默,练了十年拳,有没有真的在生活里用过这招“劈风刀”,他说去年夏天晚上下班,在地铁口遇到个醉汉骚扰一个女学生,他上去拦,醉汉掏出个水果刀比划,他当时也有点慌,但是下意识就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醉汉看见他手上的茧子,还有他站那的架势,骂了两句就跑了。“我那时候要是真动手,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带刀的,但是练了十年拳,那股不慌的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知道我能躲,能反击,我不会随便就被吓住。”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天才的,是属于奥运冠军、职业选手的,普通人练体育,不过是凑凑热闹,减减肥,直到认识陈默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普通人在庸常的生活里给自己找的那束光,你不需要打得多专业,不需要拿多少奖,你练出来的那点力气,那点勇气,能让你在遇到生活的刁难的时候不慌,遇到不公的时候敢站出来,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扛过去,这就够了,这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奖状都值钱。
别瞧不起“野路子”的劈风刀,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标准化
这次业余赛的决赛,陈默还是输了,对手是24岁的省队退役选手,打满三个回合,陈默点负,下台的时候脸都肿了,眼睛都睁不开,但是他举着拳头笑,台下的观众还是喊“劈风刀牛逼”,有专业的裁判赛后跟我说,陈默那招劈风刀,动作根本不标准,发力太猛,再过两年肩膀肯定要出问题,劝他改改动作,陈默自己也知道,但是他说:“我练了十年的动作,哪是说改就能改的?我知道它不标准,但是我打出去的时候,我知道我能打中,这就够了,我一个业余的,又不想打职业比赛,要那么标准干嘛?”
我特别赞同他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要求越来越标准化了:跑姿不对伤膝盖,动作不对没效果,不是专业出身的就不算会运动,但是体育本来就不是给少数天才准备的啊,它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那天的比赛里,除了陈默,还有42岁的外卖员,练了五年摔跤,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台的时候还笑着跟观众挥手;还有50岁的阿姨,练了八年跆拳道,打女子组的比赛,踢腿的时候腿都有点抖,但是还是打满了全场,他们的动作都不标准,他们也拿不到什么大奖,但是站在拳台上的那一刻,他们每个人都在发光。
现在总有人说,年轻人都躺平了,都不爱运动了,其实不是的,你去看看小区里夜跑的上班族,去看看小武馆里挥汗如雨的程序员,去看看公园里面跳广场舞的阿姨,打太极的大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运动着,每个人都在练着属于自己的“劈风刀”,那可能是你每天跑的3公里,可能是你每天做的20个俯卧撑,可能是你跳了半小时的健身操,这些东西不需要标准,不需要别人认可,只要你动起来,你在和那个想要躺平的自己对抗,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陈默在场馆门口吃夜宵,他点了两瓶冰啤酒,碰杯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还戴着护腕,是他刚练拳的时候买的,都洗得发白了,他说明年还要来打比赛,只要还能打,就一直站在拳台上,我看着他肿得像桃子的眼睛,举着拳头笑的样子,突然就懂了“劈风刀”这三个字真正的含义:它从来不是什么武侠秘籍里的绝世杀招,是每一个不甘心被生活打倒的普通人,挥出去的每一拳,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是你我都能拥有的,面对生活的底气,你不用成为大侠,你只要能劈走你生活里的那些风,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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