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河南周口扶沟县江村镇做乡村体育调研,正午的太阳把村口的水泥球场晒得发烫，脚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橡胶鞋底轻微融化的黏滞感，场边的梧桐树下坐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篮球服，领口磨得起了球，左胸口印着的号码已经掉了一半，手里攥着个掉漆的哨子，正扯着嗓子喊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抬重心！手抬起来！防守不要伸手！”旁边的村支书碰了碰我的胳膊：“呐，那就是胡家印。”
从“野球老炮”到留守儿童的“篮球爸爸”
38岁的胡家印是土生土长的江村镇人,从小就爱打篮球，年轻的时候是县篮球队的主力后卫，跑遍了河南周边的野球场，打一场球能赚个三五十块的辛苦费，后来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就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好不坏，一年能赚十几万，在镇上算日子过得不错的。
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的夏天,邻居家的奶奶拽着12岁的浩浩堵在他饭馆门口，老太太脸上还挂着泪，手里攥着一叠游戏充值的收据：“家印啊，你看这娃，爸妈在东莞打工两年没回来，天天泡在村口的黑网吧，偷了我两千块的养老钱充游戏，我管不住他，你能不能带他玩点啥？”胡家印看着躲在奶奶身后的浩浩，个子窜得快有1米6了，头埋得低低的，露出来的脖子上还有和别人打架抓的红印子，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没人管，天天在野球场瞎跑，要不是当年镇上的老教练拉了他一把，说不定他也早就混歪了。
当天下午他就给浩浩找了个旧篮球,带他去球场教他拍球，一开始浩浩坐不住，拍十分钟就想跑，胡家印就哄他，说你要是连续拍100下，我就给你买冰棒吃，慢慢的浩浩就上瘾了，放学了就往球场跑，再也不去网吧了，这件事给了胡家印很大的触动，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像浩浩这样的留守儿童太多了，全镇1200多户，有差不多400个孩子父母在外打工，大多跟着爷爷奶奶过，放学了要么在家刷短视频，要么在街上瞎晃，没有别的娱乐活动。
他和老婆商量,想把饭馆盘出去，免费教这些孩子打篮球，老婆当时就和他吵了一架：“你疯了？饭馆一年赚十几万，你去教球一分钱没有，还要搭钱买球买水，咱们家两个孩子上学不用钱啊？”胡家印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最后拍胸脯说“我先试一年，要是不行我就再开饭馆”，才总算得到了家里的同意，2018年9月，胡家印的免费篮球培训班开起来了，一开始只有7个孩子，都是村里没人管的“皮娃”，胡家印自己掏钱买了10个篮球，打印了训练表，每天下午放学之后训练两个小时，周末全天练，连自己家的SUV都改成了“校车”，住得远的孩子他每天接送。
我当时问胡家印,后悔过吗？他笑着挠头说，后悔过啊，最穷的时候连给孩子买矿泉水的钱都没有，只能自己烧凉白开装在大塑料桶里带过去，但是一看到孩子们抱着球跑的样子，就觉得啥都值了，其实我们做体育行业的人，聊起体育的意义，总爱说更高更快更强，总爱说奥运金牌，说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但那天站在发烫的水泥场上我才明白，体育最朴素的价值，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是给那些在人生岔路口的孩子，多一个选择，多一条可以走的路。
穿破洞球鞋的“泥娃队”，打服了全市的精英球队
2021年周口市办第一届青少年篮球联赛,胡家印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报了名，报的U14组，那时候他的队伍已经有20多个孩子了，他挑了12个打得最好的，凑了个“江村镇少年队”，报名的时候组委会的人都愣了：“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有教练资质吗？”胡家印掏出自己的二级裁判员证，还有自己写的厚厚一沓训练计划，磨了半天总算报上了名。
那时候孩子们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胡家印找开打印店的朋友，花了200块钱，在12件不同颜色的旧T恤上印了一样的队标，鞋子就更不用说了，有的是亲戚朋友捐的，有的是大孩子穿小了留给小孩子的，12个孩子里有8个的球鞋都磨破了洞，露出里面的袜子，去市里比赛的时候，别的队都是家长开着车送，拉着一箱子的专业装备，住连锁酒店，赛前还能去餐厅吃营养餐，胡家印带着12个孩子坐了两个小时的城乡公交，扛了两箱泡面，住的是体育馆旁边10块钱一晚的大通铺，13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夏天没有空调，孩子们热得浑身是汗，也没人喊苦。
第一场比赛对阵的是周口市某私立学校的篮球队,人家教练看到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当场就笑了，跟自己的队员说“随便打，赢个30分算输”，结果比赛打下来，江村镇队赢了24分，队里的得分后卫小宇一个人拿了32分，把对面的防守突得七零八落，下场的时候对面的教练脸都绿了，过来问胡家印：“你这队员都是哪找的？训练了多久？”胡家印笑着说：“都是村里的娃，练了三年，天天在水泥地上摸爬滚打。”
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只输给了市体校的专业队3分，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穿着统一队服的专业队旁边，显得格格不入，但是每个人脸上的笑都亮得晃眼，后来2022年河南省办青少年篮球邀请赛，他们作为周口市的代表参赛，一路打进了四强，最后一场比赛最后3秒，小宇投了个压哨三分，把比分追平拖进加时，虽然最后加时输了2分，但是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
我当时在现场,看到小宇投完绝杀之后，第一个跑向场边的胡家印，抱着他就哭，说“胡叔，我刚才投的时候，好像看到我爸妈在观众席看我”，小宇的爸妈在深圳打工，已经三年没回家了，那天特意请了假，在手机上看了直播，后来给胡家印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一边哭一边说谢谢。
很多人都说,现在的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学篮球一年的培训费要几万块，打比赛还要交报名费差旅费，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玩不起，但是胡家印的这支“泥娃队”，用实际行动打了这种论调的脸，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它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只要你有一个球，有一块能跑的地方，有愿意教你的人，你就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就能靠自己的努力赢得尊重，我们的体育行业，这些年太执着于往上走，搞商业化搞精英化，却忘了往下看，看看那些乡村里的孩子，他们同样有体育梦，同样有天赋，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走红之后：我不想当网红，只想让孩子们有球打
2023年年初,有个去当地旅游的网友，拍了一段胡家印带孩子们训练的视频发到抖音上，视频里孩子们光着脚在水泥地上打球，胡家印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这条视频爆了，获得了300多万点赞，100多万转发，胡家印一下子成了“网红教练”，全国各地的网友都给他寄物资，寄篮球，寄球鞋，还有很多人给他捐钱，短短一个月，他就收到了十几万的捐款，还有几十家商家找他合作，有卖运动装备的，有卖保健品的，甚至还有找他带货卖农产品的，最高的开价20万，只要他拍一条15秒的短视频就行。
但是胡家印全部都拒了,他说：“我要是想赚钱，我当初就不会盘了饭馆来教球，这些网友关注我，是因为我带孩子们打球，我不能拿这份信任去赚昧心钱。”有一次有个网红团队特意从郑州跑过来，说要给他拍个纪录片，让他配合摆拍，让孩子们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小时，还让孩子们假装受伤摔倒，胡家印当场就火了，直接把人赶出了球场：“我的孩子是来打球的，不是你们博流量的道具，你们要拍就拍真实的，要是摆拍就赶紧走。”
他把网友捐的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每一笔花在哪都公示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去年夏天他用捐款把村口的旧球场铺了悬浮地板，装了8盏路灯，还建了一个小淋浴房，之前孩子们打完球一身汗，只能回家用凉水冲，现在有热水了，冬天也能洗澡，他还给孩子们买了运动保险，买了统一的队服，现在孩子们出去打比赛，终于不用穿五花八门的旧T恤了。
我见过太多基层的网红,走红之后就被流量裹挟，要么带货翻车，要么消费自己的人设，最后落得一地鸡毛，但是胡家印是个例外，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他要的不是自己出名，不是赚多少钱，是让这些孩子能有更好的训练条件，能有更多打比赛的机会，流量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帮到更多人，用不好就会反噬，胡家印拎得清，所以他的路才能走得长远，其实我们体育行业也一样，不管是职业联赛还是基层体育，都不能忘了初心，不能为了流量为了钱，忘了体育本身的意义。
乡村体育的未来，需要更多“胡家印”
现在胡家印的培训班已经有60多个孩子了,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16岁，还有12个女孩，其中10岁的朵朵是U12队的主力后卫，速度快，投篮准，上次打市比赛的时候，一个人拿了28分，比很多男孩子打得都好，她跟我说，以后要进国家队，打奥运会，让爸妈在电视上看到她，之前的浩浩现在已经17岁了，考上了郑州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放假的时候就回来帮胡家印带小队员，他说“我当年是胡叔拉回来的，现在我也要拉别的孩子一把”，还有很多体育学院的大学生主动来当志愿者，免费给孩子们上课，周边几个乡镇的家长也把孩子送过来，胡家印现在打算在旁边的三个村都开教学点，找几个打得好的孩子当兼职教练，让更多乡村孩子能打上篮球。
我之前做过一个河南乡村体育的调研,全省1800多个乡镇，有标准篮球场的不到40%，有专业体育教练的不到20%，很多乡村孩子想打球，但是连个像样的球都没有，更别说有人教了，胡家印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只是教几十个孩子打篮球，但是其实他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全民健身，要提高国民体质，这些目标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实现的，是要靠千千万万个胡家印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扎根在乡村，扎根在社区，给普通孩子提供接触体育的机会，让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都能通过体育变得更自信更阳光。
这些年我们的体育政策其实已经在向基层倾斜了,很多地方都在建全民健身场地，但是光有场地还不够，还要有像胡家印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人，我们应该给这些基层体育人更多的支持，比如给他们发放专项补贴，给他们提供免费的专业技能培训，给他们的队伍提供更多打比赛的机会，让他们不用自己搭钱贴时间，不用靠网友捐款才能维持训练，才能有更多的胡家印冒出来，才能让更多乡村孩子的体育梦生根发芽。
我离开江村镇的时候是傍晚,新铺的悬浮地板球场亮着灯，胡家印带着孩子们在打球，风一吹，球场边的杨树叶哗哗响，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胡家印坐在场边的石阶上，拧开一瓶凉白开，笑着跟我说：“你看，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奖，但是我有这么多孩子，他们以后说不定有人能打职业，有人能当教练，就算都不能，他们起码有个好身体，不会走歪路，这就够了。”
那天的晚风很凉快,我看着场上跑跳的孩子，看着他们脸上发亮的汗，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话：“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胡家印不是什么名人，也不是什么功勋教练，他只是黄土地上一个普通的篮球爱好者，但是他用自己的半辈子，点亮了几十个孩子的人生，他就是这群孩子心里的超级英雄，也是中国体育最该被记住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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