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凯文·利希滕贝格，是2023年4月的厦门马拉松赛场上，那天的气温直逼39度，我跑到37公里处的时候已经接近崩溃，蹲在补给站旁边大口灌着功能饮料，满脑子都是“要不弃赛算了”，就在我伸手想去拿收容车的门把时，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男人光着脚从我身边跑过，他脚底板上的厚茧在阳光下甚至有点反光，路过我的时候还塞了一颗盐丸到我手里，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了一句“加油”。
等我咬着牙挪到终点，才在赛后的跑者分享区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在全球跑圈都有名的“赤脚跑疯子”利希滕贝格，12年里赤脚跑完了192场全马，足迹踏过32个国家，最好成绩是2小时48分，比绝大多数穿鞋的职业业余跑者都快，那天我跟他蹲在终点的树荫下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香蕉，脚边放着破了洞的运动背包，聊到兴头上还会抬脚给我看他脚底板上的疤痕：有在肯尼亚踩过荆棘的划痕，有在挪威冰面上冻出来的印子，还有在青海玉树跑高原马时被小石子硌出来的伤口，那天之后我对“体育”两个字的认知,几乎被他完全推翻了。
你穿5000块的碳板鞋盯着配速表的样子，其实根本不懂跑步
和利希滕贝格熟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最早开始跑步，甚至不是为了什么“挑战极限”的宏大目标，纯粹是为了治病，2011年的时候他还在德国一个小镇的超市当理货员，178的身高体重飙到了187斤，体检时高血压、高血脂全齐了，医生跟他说“再胖下去30岁就要得糖尿病”，他才被逼着开始跑步，最开始他也跟我们很多新手跑者一样，迷信装备：最贵的缓震跑鞋、专业的压缩衣、能测心率血氧的运动手表，跑前要花半小时贴肌效贴，跑的时候眼睛恨不得粘在手表上,配速掉个10秒都要焦虑半天。
直到2012年的柏林半马，他的跑鞋在12公里处磨破了，脚后跟被磨得全是血，疼得根本没法落脚，他索性把鞋子袜子全脱了，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接着跑，本来以为会疼得受不了，结果跑了几百米他反而觉得放松：不用再刻意调整脚型适应鞋子的弧度，脚落地的时候能清晰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和起伏，身体自然而然就找到了最舒服的配速，最后反而比之前的半马PB快了3分钟，就是那次之后，他开始练赤脚跑，从3公里、5公里到全马，慢慢跑出了名气，甚至有运动品牌找上门想给他做专属的赤脚跑鞋,被他直接拒绝了。
他跟我聊起这个的时候我特别有共鸣，前几年我也陷入过“装备焦虑”的怪圈：碳板鞋从第一代买到第三代，每双都要四五千，运动手表从佳明245换到955，还有什么导汗带、髌骨带、能量胶都要选进口的，每次参加比赛光整理装备就要半小时，2022年的北京马拉松我为了破3，前半程死死盯着手表卡3分50的配速，连路边观众给我加油我都不敢抬头回应，结果32公里直接撞墙，腿抽得连路都走不了，最后被抬上了收容车，回去之后我盯着一堆堆的跑步装备难过了快半个月,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跑步的料。
利希滕贝格听完我的经历笑着给我看他的随身行李：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管凡士林、几包盐丸，连手表都没有。“你穿着最贵的鞋，配速跑得再快，可你跑步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风刮过耳朵的时候你的心跳是不是变稳了，没注意过路边的三角梅开了好不好看，甚至连脚落地的时候是外侧先着地还是内侧先着地都不知道，那你跑的不是步，是在完成老板给你的KPI啊。”他的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攀比的工具：跑步比配速比PB，健身比肌肉围度比撸铁重量，连出去爬个山都要比谁先登顶，装备越买越贵，数据卷得越来越厉害，可偏偏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和自己的身体对话,是让你开心啊。
没有奖牌没有奖金的比赛，才是体育最纯粹的样子
利希滕贝格跑过的192场马拉松里，他印象最深的不是柏林马拉松拿业余组冠军的那次，也不是在漠河零下20度的冰面上赤脚跑完全马的那次，而是2019年在青海玉树的一个牧民自发组织的高原马拉松，那场比赛连报名费都没有，参赛的只有12个当地的牧民和他一个外国人，没有计时芯片，没有补给站，甚至连路线都是牧民们平时放牧走的小路,海拔全程在3800米以上。
他光着脚跑了4小时17分，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当地一个19岁的牧民小伙子，比他快了20分钟，跑完全程脸不红气不喘，还能蹲在终点给他递酥油茶，那场比赛的完赛奖没有奖牌没有奖金，组委会给他送了一块风干牦牛肉和一小袋酥油，当天晚上所有参赛的人围着篝火跳舞，牧民们教他唱藏语歌，他给大家表演赤脚踩碎玻璃的“绝活”，他说那是他跑过的最开心的一场比赛：“我跑过几十场金标赛事，拿过十几万的奖金，那些奖牌我都放在老家的箱子里落灰，但是那块牦牛肉我当时啃了一路，香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去年也参加过一场类似的“野比赛”，是我们本地一群跑友自己组织的山径赛，没有报名费，没有赞助商，完赛奖就是山脚下农家乐的一顿铁锅炖大鹅，那次我特意没戴手表，也没穿碳板鞋，就穿了一双穿了两年的旧训练鞋，一路上跟同行的跑友边跑边聊天，路过酸枣树还停下来摘酸枣吃，看到好看的野花就停下来拍两张照片，本来20公里的赛程我们跑了5个多小时才完赛，最后拿了倒数第五名，可那天的铁锅炖大鹅我吃了三大碗,连鹅汤都喝光了。
要是放在以前，我跑倒数肯定要郁闷好久，可那次我反而特别开心，现在的体育赛事商业化实在太严重了：马拉松报名费越来越贵，奖牌做的越来越花哨，还要分什么“镶金奖牌”“限定奖牌”，大家报名比赛首先问的不是路线好不好玩，而是“奖牌好不好看，能不能发朋友圈”，很多人跑完全马连气都没喘匀，先拍9张照片修半小时发朋友圈，等着别人点赞评论“你好厉害”，可你要是问他刚才跑的路上有什么风景，他大概率根本答不上来，我们总说要“体育运动全民化”，可要是所有人都把体育当成了晒朋友圈的工具，当成了攀比的资本,那体育早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很多人知道利希滕贝格的经历之后，都会说“他是职业跑者，当然有时间到处跑，我们普通人要上班要养家，哪有时间运动啊”，可很少有人知道，利希滕贝格在2018年之前，一直都是那个超市的理货员，每个月的工资换算成人民币也就3000多块钱，他最开始去其他国家跑马拉松，都是攒大半年的钱才够去一次，不坐飞机，能坐火车就坐火车，能搭顺风车就搭顺风车，住的都是几十块钱的青旅，有时候甚至在公园的长椅上凑合一晚上,跑完全马就去当地的餐馆打零工赚路费。
他跟我说他最穷的时候，在西班牙跑马拉松，完赛之后连面包都买不起，就靠补给站拿的香蕉撑了两天，最后是一个开中餐馆的华人老板请他吃了一碗炒饭，他帮人家刷了三天碗才赚够了去下一个国家的路费，直到2018年他成了国际跑者协会的公益大使，有了稳定的收入，才开始没有后顾之忧的到处跑。“我最开始跑步的时候，也以为体育是有钱人的活动，要办健身卡，要买贵的装备，要专门抽时间才行，后来才发现，你每天早起10分钟下楼跑两圈，下班少坐一站地铁走回家，甚至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伸个懒腰做几个拉伸，都是体育啊。”
我身边就有个特别典型的例子，我发小是程序员，996是家常便饭，以前总跟我喊“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空运动”，去年体检查出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要肝硬化，他才被逼着开始动，每天下班之后从公司走回家，5公里的路走40分钟，走了一年，现在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体重减了30斤，连之前经常犯的颈椎病都好了，他跟我说“以前总觉得运动要特意腾出时间，要换衣服换鞋去健身房，现在才发现，我每天少刷10分钟抖音，时间就出来了，走回家的路上还能看看路边的夜景，比回家就躺着刷手机舒服多了”。
现在太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体育就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就是马拉松破3，就是健身房里练出八块腹肌，觉得体育是精英的专属，是要有钱有闲的人才能玩的东西，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那是竞技体育的目标，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你下班之后跑两圈出一身汗的轻松，是周末跟朋友打一场球的快乐，是你爬了5层楼不喘气的健康，是你能陪着自己的孩子跑跳玩耍的体力，它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也不需要你有很多时间，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已经握住了体育的内核。
今年的厦门马拉松我又遇到了利希滕贝格，他还是光着脚，手里依然攥着半根香蕉，我们在37公里的补给站遇到，一起跑了最后两公里，这次我没戴手表，也没想着要PB，一路上跟路边的观众击掌，看到补给站就吃两根香蕉，最后跑了3小时42分，比我最慢的全马成绩还慢了20分钟，可我冲线的时候比哪次都开心，他跟我说他今年打算去西藏跑一场牧民组织的高原马，还要去新疆跑沙漠马拉松，他说“跑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我跑的不是步，是不一样的生活，体育从来不是要你赢过别人，是要你赢过那个不想动的自己啊”。
我们活在这个什么都要卷的时代，好像什么事都要比个高低，连运动都不能幸免，可利希滕贝格用他的赤脚告诉了我：体育从来不是用来给你贴标签的工具，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你不需要跑的很快，也不需要练出多好的身材，只要你动起来，感受到身体在变好，感受到快乐,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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