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贵州黔东南天柱县做基层体育调研,在县老体育场的水泥篮球场上第一次见到马绍华,42岁的人晒得黢黑,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左边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护膝,吹哨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磨砂纸,脚边放着一个磨得发白的运动包,拉链头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给小学员准备的橘子硬糖。 那天他正带着二十多个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娃练运球,娃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统一球服,背后印着“天柱少年”四个红字,其中还有个左腿戴着矫形器的小男孩,跑起来一瘸一拐,运球却比谁都稳,同行的县文旅局工作人员跟我说,这是马绍华在小县城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第12年,12年里他没教出过一个CBA球员,没拿过什么官方的大奖,甚至连自己的第一套训练房,都是靠学员家长凑钱才保住的,但在天柱县,只要提起马教练,不管是开出租车的司机还是菜市场卖菜的阿姨,都得竖个大拇指说:“那是个实在人,给我们娃找了个好归处。”
“我当初办训练营,就想让娃别再蹲小卖部刷短视频”
马绍华年轻时也做过职业篮球梦,他2004年考上贵州师范大学体育学院,是校男篮的主力后卫,当年省队来选苗子,他是候选人里得分最高的那个,结果赛前训练十字韧带断裂,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2011年他回天柱县当体育老师,那时候县城里没有正经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小孩放学之后要么泡网吧,要么蹲在小卖部门口刷短视频,还有的留守儿童没人管,到处晃着惹事。 他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遇到的龙小宇,那娃当时读初二,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头发染成亮黄色,天天逃学去网吧抢低年级小孩的钱上网,被派出所抓了好几次,奶奶哭着去找马绍华,说“你能不能帮我管管这娃,我实在管不动了”,马绍华第一次见龙小宇的时候,他正蹲在网吧门口吃泡面,校服袖子剪得破破烂烂,马绍华说“跟我练三个月篮球,你要是能连续运100次球不掉,我给你充200块钱游戏皮肤”。 龙小宇当时眼睛都亮了,当天就跟着去了球场,一开始根本坐不住,运球运到一半就想跑,摔一跤就坐在地上发脾气,马绍华也不骂他,就陪着他练,每天多留半个小时单独教他,三个月后龙小宇真的做到了连续运球127次不掉,马绍华当场给他转了200块钱,结果龙小宇又把钱转回来了,挠着头说“教练我不要皮肤了,你给我买个新篮球呗,我想回家也练”。 去年龙小宇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放寒假回来第一天就跑到球场找马绍华,给他塞了一副自己打工赚了半个月钱买的专业护膝,说“我记得你膝盖不好,冬天疼得站不住”,现在龙小宇放假的时候都会回训练营当兼职教练,专门带那些调皮的留守娃,跟他们说“我以前比你们还能闹,是篮球救了我”。 我之前总觉得,基层体育的意义就是给职业队输送苗子,直到跟马绍华聊过才明白:对大多数普通小县城的孩子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拿金牌的捷径,而是一个“托底”的存在,它给那些没人管的娃一个发泄精力的出口,给那些内向自卑的娃一个找到自信的渠道,让他们不用在网吧、短视频里虚度时光,知道自己除了混日子之外,还有别的事可以做,这比教出几个职业球员有价值多了,毕竟能站在职业赛场上的人凤毛麟角,但每个普通小孩都需要一个健康的爱好,支撑他们走过那些没人管的青春期。
“别人的球要进职业篮筐,我的球要进娃的心里”
马绍华的训练营办得并不顺,2018年的时候,他租的第一个场地到期,房东要涨一倍房租,他当时手里的积蓄全用来给贫困学员免学费、买训练装备了,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差点就把训练营关了,他当时已经把转让通知贴在了球场门口,结果当天晚上就有十几个家长堵在了他家门口,手里都拿着信封。 其中有个在菜市场卖菜的张阿姨,孙子在他这练了两年球,拿了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全是一块、五块的零钱,塞到他手里说:“马教练,这是我卖菜攒的两千块,你先拿着交房租,不够我们再凑,你要是走了,我家娃又要天天跑去玩手机了。”那天马绍华抱着那袋零钱哭了半宿,第二天就把转让通知撕了,跟家长们保证“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这个训练营办下去”。 也是那一年,他遇到了阿明,阿明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爸妈带着他跑了好几个兴趣班都没人收,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了马绍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明躲在妈妈身后,头都不敢抬,小声说“我腿不好,打不了球”,马绍华当场就给他演示了三个三分球,全中,然后掀起自己的裤腿给他看膝盖上的手术疤:“你看教练腿也不好,不照样能投三分?谁规定打球必须跑得快跳得高的?” 他专门给阿明改了训练计划,不让他跑跳,先练原地运球,再练投篮手势,阿明练得比谁都刻苦,每天最早到球场,最晚走,现在三分球命中率能到60%,去年阿明入选了贵州省残疾人篮球队,参加省残疾人运动会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到观众席,把奖牌挂在了马绍华脖子上,说“教练,这是我们俩的奖牌”。 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更高更快更强”,但跟着马绍华待了三天我才发现,体育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意义:“被看见”,对阿明这样的小孩来说,他们从小到大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不行”“你别乱跑添乱”,只有在球场上,没人会盯着他的腿看,大家只会为他投进的三分球欢呼,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马绍华常说:“别人教球是奔着职业篮筐去的,我教球不图这个,我就想让每个来我这的娃,都能觉得‘我也行’,球能投进娃的心里,比投进任何职业篮筐都强。”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总盯着“出成绩”“拿奖牌”,恨不得刚练半年就想让娃去打比赛拿奖,反而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价值:它是给所有人的礼物,不管你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天赋,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价值,这才是全民体育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赛,但我的学员就是我的总冠军”
现在马绍华的训练营已经有3个固定场地,12个兼职教练,每年有近300个小孩来练球,其中有三分之一是留守儿童,学费全免,去年他还牵头办了天柱县第一届中小学生篮球联赛,本来以为最多有十几个队报名,结果一下来了42个队,连下面偏远乡镇的小学都专门包车来参赛。 比赛打了整整一周,县体育场每天挤得水泄不通,很多在外打工的家长专门请假回来看娃打球,有个在浙江打工的妈妈,坐了2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来,看到自己平时内向得不敢说话的儿子在球场上跑着喊着给队友加油,当场就哭了,拉着马绍华的手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儿子这么开心,谢谢你啊马教练。” 更让他意外的是,去年有个CBA的青训球探来贵州选苗子,看了他训练营的比赛,当场就相中了一个14岁的男孩,那娃身高1米93,骨架好,能跑能跳,是马绍华带了5年的学员,娃走的那天,专门给马绍华磕了个头,说“教练,我要是能打上CBA,第一个给你报喜”,马绍华说那时候他哭的比娃还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教出有机会打职业的苗子,他最开始办训练营,不过是想让娃们有个地方玩而已。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总喜欢盯着顶级联赛、奥运冠军,觉得那些才是中国体育的脸面,但这次跟马绍华聊完我才明白:这些扎根在小县城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我们总喊着要扩大体育人口基数,要从娃娃抓起,要是没有马绍华这样的人愿意留在小县城,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给小孩教球,再好的青训体系都是空中楼阁,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很多时候还要自己贴钱,也没人给他们发奖牌,但是他们教出来的每一个热爱运动的小孩,都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那天我走的时候,马绍华正带着娃们打友谊赛,夕阳把整个篮球场染成暖黄色,他站在场边扯着嗓子喊“传球啊!看队友!别盯着球!”,娃们的笑声喊声飘得很远,你说马绍华投了12年的球进篮筐了吗?好像没有,他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赛,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但是他投的球,进了几百个小孩的人生里,帮他们找到了方向,找到了自信,这比任何篮筐都更有分量,也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耀眼。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行业赚钱快,搞培训、做赛事都是捞钱的好生意,但马绍华用12年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能赚多少钱,能拿多少奖,而是它能实实在在改变普通人的人生,能给那些身处阴沟的人,一束光,这才是我们做体育的人,最该守住的初心。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