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六点半，我在江城市老城区红光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见到了张明成，41岁的他皮肤晒得黝黑，身上那件藏蓝色裁判服洗得发白，左袖肘的位置还缝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熊补丁——是去年他教过的一个小学员送给他的“礼物”，脖子上挂的不锈钢哨子磨得发亮，手边堆着半箱冰矿泉水、一摞创可贴和两瓶哮喘喷雾，他正蹲在地上，给个趿着拖鞋的小屁孩系松开的鞋带，嘴里还念叨着：“跟你说多少次了打球不能穿拖鞋，下次再穿就给你罚到场边当记分员啊。”
认识张明成的人都爱开玩笑，说他是“把根扎在球场的傻子”：计算机专业毕业的高材生，本来签了杭州互联网公司的offer，月薪八千在2011年算是绝对的高薪，结果毕业前回了趟老家，就把工作辞了，守着社区的破球场教小孩打球,一守就是12年。
从被校队拒收的“笨小孩”，到攥着篮球不肯走的“傻子”
张明成跟篮球的缘分，是从“被否定”开始的。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才1米65，爱打篮球爱到疯，放学就抱着球在学校的水泥球场泡到天黑，打后卫跑得快、投球准，可去校队选拔的时候，教练扫了他一眼就直接摆手：“个子太矮了，打半场玩玩还行，正式比赛就是给人送帽的，别浪费时间了。” 这句话他记到现在，那之后他每天早上五点准时爬起来，绕着小区跑三公里练体能，然后对着墙拍一个小时球，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就套个破毛线手套接着拍，半年拍坏了三个橡胶篮球，手上的茧子厚到拿针都扎不透，初三那年他窜到了1米72，再去校队选拔的时候，连进7个三分球，终于拿到了替补名额，高中参加市高中生联赛，决赛最后三分钟首发后卫崴了脚，他临危受命上场，连得8分帮球队拿了季军，下场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前是我看错你了”，他抱着球蹲在边上哭了十分钟。 “那时候我就知道，别人说你不行，从来不是你真的不行，是他们没看到你愿意为这件事拼到什么程度。”张明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笑着跟我说。 2011年他本来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杭州报到，回老家办手续的时候路过红光社区的旧球场，看到一群半大孩子抢球抢红了眼打作一团，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蹲在球场边哭，手里的破篮球被人抢了扔到了水坑里，张明成上去劝了架，把自己随身带的斯伯丁篮球塞给了那个小男孩——那是他打市联赛拿的奖品，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 那个小男孩叫小宇，那年10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有先天性哮喘，性格孤僻到连跟邻居说话都不敢，天天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没人愿意带他玩，张明成那阵子没事就往球场跑，教小宇拍球、运球，告诉他“喘不上气就举手，我就在边上陪着你”，练了三个月，小宇第一次上场打3v3的友谊赛，最后十秒投进了制胜球，下场的时候抱着张明成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夸我厉害”。 就是那个瞬间，张明成改了主意，他跟爸妈谈了三天，一开始爸妈死活不同意，说读了四年计算机去教小孩打球，就是不务正业，他把小宇带到家里，看着小孩怯生生地递过来一张自己画的“最佳教练”奖状，爸妈最终松了口，他退了去杭州的火车票，在社区球场边租了个15平米的单间,这一待就是12年。
3本翻烂的档案，是他12年最值钱的奖状
张明成有3本从不离身的档案册，用旧的牛仔布文件袋装着，封面磨得起了毛，是他这12年最宝贝的东西。 第一本是“球员档案”，每一个来打球的孩子，他都要仔仔细细登记信息：姓名、年龄、过敏史、家长联系方式、有没有基础病，甚至连孩子有没有过运动损伤、喜不喜欢喝冰饮都记得一清二楚，档案里夹着小宇的哮喘药说明书，还有13岁的浩浩的肥胖症注意事项：浩浩刚来找他学球的时候12岁，体重160斤，跑两步就喘得直捂胸口，他妈说孩子以前天天宅在家里玩手机，连楼都不愿意下，网瘾大到学都不想上，张明成特意给浩浩定制了训练计划，先从每天绕球场慢走两圈开始，慢慢加运动量，还陪着浩浩戒奶茶戒炸鸡，半年下来浩浩瘦了20斤，现在已经是社区少年队的主力中锋，去年期末考还进了班级前十，浩浩妈特意送了一面锦旗过来，红底烫金的字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心”。 第二本是“赛事记录”，从2012年第一次办社区篮球赛开始，每一场比赛的比分、球员的技术统计、甚至每个孩子的进步瞬间，他都工工整整记下来，2015年的记录页里夹着个粉色的护腕，旁边写着一行字：“朵朵今天第一次完成胯下运球，奖励护腕一个。”朵朵是那时候队里唯一的女孩，11岁，特别喜欢篮球，但是爸妈觉得女孩打篮球太“野”，怕她受伤，不让她来，张明成上门找朵朵爸妈谈了三次，还主动提出每天训练完给朵朵补数学，后来朵朵的数学成绩从及格边缘提到了92分，她爸妈终于松了口，现在朵朵已经进了市体校的女篮预备队，上个月还给张明成寄了自己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季军证书，附了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张教练，我以后要打WNBA，给你拿金牌。” 第三本是“心愿清单”，每个孩子说过的小心愿他都记在上面：“小宇想要一双42码的篮球鞋”“浩浩想去看CBA现场”“朵朵想要顾全的签名篮球”，这些年他攒了不少体育圈的人脉，都是以前打比赛认识的朋友，还有不少家长是做体育相关工作的，他一点一点帮孩子们实现愿望，去年他联系了本地CBA球队的青训教练，带了12个孩子去参观球队训练馆，还跟职业球员打了半场友谊赛，浩浩拿到了顾全的签名球衣，当天晚上激动得给张明成发了20多条语音，话都说不利索。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2018年有个新来的孩子家长，听说他免费教球，第一反应是“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是骗钱的”，跑到社区投诉他私下收礼、卖课，社区来查了半天，发现他不仅一分钱没要过，这十几年还自己掏了十几万买器材、给孩子买水、负担打比赛的报名费，那个家长特别不好意思，后来主动捐了20个篮球，还当起了训练营的义务司机,每次带孩子去外地打比赛都是他开车。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
我问张明成：“你教了12年球，有没有想过教出个职业球员，自己也能出名赚大钱？” 他挠挠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哪有那么多职业球员啊？我教过的两百多个孩子里，大部分以后都是普通人，会当老师、当医生、当程序员，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但是我希望他们以后遇到烦心事了、工作压力大了，能想起还有篮球这个朋友，跑一跑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这些年我们总在谈体育强国、谈体育产业，眼睛都盯着顶级联赛的转播费、盯着明星运动员的商业价值、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却常常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面向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方式，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社区球场、校园操场、公园空地上，像张明成这样的草根体育从业者，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这些年张明成的训练营早就不止教小孩打球了：他开了“老年篮球班”，教退休的老人打慢节奏的养生篮球，不少以前天天坐着打牌的叔叔阿姨，现在每周都要打两次球，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他搞“亲子篮球赛”，让平时忙工作的家长抽时间陪孩子打球，上个月的亲子赛上有个爸爸跟我说，他以前天天加班，回家就躺着玩手机，跟儿子半个月说不上十句话，后来被儿子拉来打比赛，父子俩组队拿了冠军，现在每周六都要跟儿子来打半小时球，关系比以前亲近多了，疫情那三年球场关了，他开了抖音直播免费教大家在家做无器械健身，还给社区的独居老人送弹力带，教他们做简单的拉伸运动避免肌肉萎缩，那段时间他的直播间有一万多粉丝，一半是本地的居民，还有不少外地的人跟着他练。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球场的大灯亮了起来，孩子们的笑声喊声传得老远，张明成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他身后的围墙上，是去年他自己买油漆刷的标语，红漆写的字歪歪扭扭，却特别显眼：“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跑的人。” 之前我看到过一个数据，中国现在有超过100万像张明成这样的草根体育从业者，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很多人甚至是免费在做这件事，但是正是因为有他们，我们的社区球场才会有那么多笑声，我们的孩子才会放下手机跑出门，我们的普通人才有机会真真切切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张明成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在我看来，他做的事比拿多少次冠军都有意义：他给无数普通人的生活里，种下了一颗关于热爱、关于坚持、关于快乐的种子，而这些种子,终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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