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的东莞,刚入夏的风裹着潮气钻进斯诺克中青赛的赛场挡板,我蹲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张东涛,他穿那件我三年前第一次见他时就穿的藏青色运动外套,领口已经磨得起了球,左手攥着个封皮掉了一半的旧笔记本,右手夹着半根没点的烟,整个人几乎贴在挡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刚满14岁的参赛选手浩浩的出杆动作,指尖还跟着浩浩的节奏轻轻敲着挡板,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巧克粉蓝。 那天浩浩拿了U14组的冠军,领奖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挂在张东涛脖子上,1米85的半大小子,抱着1米7出头的张东涛蹦得像个弹簧,张东涛拍着他的后背笑,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光,我后来在采访里跟张东涛开玩笑,说他现在也是“冠军教父”了,他摆了摆手,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擦了擦塞回浩浩手里:“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给小孩搭台子的。”
从职业球员到“蹲场教练”:他把遗憾缝进后辈的杆法里
张东涛的名字,最早在斯诺克圈被人熟知,不是因为教练身份,而是因为他曾是90年代国内最顶尖的职业球员之一。 1992年19岁的张东涛第一次站在全国斯诺克锦标赛的赛场上,那时候国内连专业的斯诺克球房都没几家,他为了凑参赛的50块钱报名费,吃了半个月的泡面,坐了12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北京赶到上海,那场比赛他拿了第五名,奖品是一根价值200块的球杆,他抱着那根球杆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坐了半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跟斯诺克绑在一起了。 可职业球员的路走得远比他想象得难,1998年全国锦标赛半决赛,他发着39度的烧上场,决胜局打丢了最后一颗决定胜负的粉球,下场的时候蹲在走廊里哭,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有人教他怎么应对伤病、怎么调整比赛心态,那次失利之后他又打了5年职业,最好成绩停留在全国第三名,始终没能摸到世界职业赛的门槛,2003年他宣布退役,身边的人都劝他开个球房做生意赚钱,他却拎着自己那根用了10年的球杆,去了东莞的一个青少年台球培训班当教练,工资只有原来打比赛赢奖金的十分之一。 他说那时候做决定只凭着一个念头:“我吃过的苦,不能让后面的小孩再吃一遍。” 2004年丁俊晖出战中国公开赛之前,跟着张东涛练了3个月,那时候17岁的丁俊晖天赋过人,但脾气火爆,有次练球连续打丢3颗黑球,直接把杆扔在台面上转身就要走,张东涛当时没拦他,蹲在地上把杆捡起来放回台面,从口袋里掏了个一毛钱的硬币放在黑球点上,跟丁俊晖说:“你今天要是能连续100次打到硬币的边、不碰到台面,你就可以走,要是不行,就留下来接着练。”丁俊晖倔,站在那儿打了快3个小时,最后第97次才终于凑够100次,满头大汗地站在那儿,也不闹脾气了。 后来丁俊晖拿了那届公开赛的冠军,成为中国第一个斯诺克排名赛冠军,采访的时候第一个谢的就是张东涛:“要是没有张教练那天磨我的性子,我肯定拿不了这个奖。” 直到现在张东涛还保留着“蹲场”的习惯,只要有自己带的小孩参赛,他肯定不坐观众席,就蹲在挡板旁边盯着,小孩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他,他那个旧笔记本里,记的不全是战术和出杆动作,更多是小孩的状态:“小宇今天打丢球之后咬了三次嘴唇,太紧张,明天加20分钟心理训练”“浩浩这次握杆偏了两毫米,上次他奶奶生病之后就有这个问题,得跟他聊聊”。 我总觉得,张东涛教的从来不是杆法,是把自己当年没走完的路,铺成了平坦的台阶,让后辈踩着往上走。
17块钱的训练餐和“零报名费”的训练营:他不想让天赋败给穷
很多人都说斯诺克是“富人的运动”:一根专业球杆动辄几万块,专业球房的台费一小时上百块,再加上教练费、比赛差旅费,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碰不起,可张东涛偏不信这个邪,他做了21年教练,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你真的喜欢打球,钱的事我来解决。” 2018年他去东莞城中村的一个小球房修球桌,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蹲在球台边看别人打球,看了一下午,手在裤腿上不停比划出杆的动作,他过去问小孩要不要打两杆,小孩头埋得很低:“我没钱,台费一小时15块,我只有3块钱。” 这个小孩叫小宇,爸妈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每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5000块,还要养老家的弟弟和爷爷奶奶,小宇平时放学就泡在这个5块钱一小时的小球房看别人打球,自己在出租屋的墙上画个圈练出杆,练得食指上都磨出了茧子,张东涛当天就找到小宇的爸妈,拍着胸脯说:“这个小孩我收了,学费全免,每天管一顿饭,只要他愿意学,我就教到他打职业的那天。” 后来张东涛给训练营的小孩定了个规矩:所有小孩的训练餐统一收17块钱,两荤一素加一份汤,不够吃可以免费加,其实每份餐的成本是25块,差的8块钱都是张东涛自己补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免了饭钱,他摆了摆手:“我不能让小孩觉得我是在施舍他们,17块钱是他们自己出的饭钱,吃着硬气。” 2020年他自掏腰包办了第一届全国斯诺克公益训练营,面向全国招贫困家庭的好苗子,报名费全免,还包来回路费和住宿,消息发出去第三天,他接到了一个甘肃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父亲声音很忐忑:“张教练,我家娃喜欢打台球,但是从来没碰过专业球桌,在家都是对着墙打矿泉水瓶,他能来吗?”张东涛当天就给对方转了2000块钱路费:“你让孩子来,剩下的事我管。” 那个小孩就是开头提到的浩浩,刚来训练营的时候连巧克粉怎么用都不知道,但是出杆的稳定性比很多练了两三年的小孩都好,现在已经拿了三次中青赛U14组的冠军,下个月就要去英国打世青赛了。 我之前给张东涛算过一笔账,他的训练营每年光贴钱就要贴30多万,他自己住的还是东莞一套60平的老房子,唯一值钱的家当就是那根用了20多年的球杆,有人劝他涨点学费,或者跟赞助商合作让小孩穿品牌球衣,他都拒绝了:“我要是收了高价学费,那些家里穷的好苗子就进不来了,我要的不是钱,是中国斯诺克的未来。” 很多人说体育的门槛是钱,可张东涛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热爱的门槛,永远比钱低,那些曾经只能对着墙打矿泉水瓶的小孩,因为有了他,终于有机会站在世界的赛场上,这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更有意义。
“别总盯着冠军,先教孩子怎么做个正常人”:他的训练课一半在台球桌外
我见过太多青少年体育教练,把成绩当成唯一的KPI,让小孩每天练十几个小时球,不许上学不许交朋友,最后要么拿了冠军一身伤,要么没打出成绩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可张东涛的训练营,跟所有地方都不一样:他规定小孩每天训练时间不能超过4小时,剩下的时间必须上网课完成义务教育内容,每天还要跑3公里练体能,每周六必须去社区做公益。 之前有个叫阿凯的小孩,天赋特别高,15岁就拿了全国青少年赛的冠军,但是脾气很差,赢了球就嘲讽对手,输了就摔杆,有次跟队友打练习赛,赢了之后对着对手比了个中指,刚好被张东涛看见,当天张东涛就把阿凯的球杆没收了,罚他停训一周,每天去球房擦桌子、摆球,给新来的小孩当陪练,不许碰球。 阿凯一开始不服,跟张东涛闹:“我打球打得好就行,你管我人品干嘛?”张东涛跟他说:“你球打得再好,出去比赛别人说你是个没教养的小孩,丢的不是你的脸,是中国斯诺克的脸,你要是连人都做不好,球打得再好也走不远。” 那周阿凯每天擦12张球桌,摆几百次球,最后主动找被他嘲讽的队友道了歉,现在阿凯在英国打职业赛,每次打完比赛都会主动跟对手和裁判握手,去年拿了欧洲巡回赛的亚军,国外媒体报道他的时候,都称他是“最有礼貌的中国球员”。 张东涛总说:“很多人对打斯诺克的有偏见,觉得都是不读书的小混混,我就要改这个偏见,我的学生,首先要做个好人,其次要做个有文化的人,最后才是做个好球员。” 我上次去他的训练营,刚好碰到周六的公益日,几个半大的小孩拎着自己的球杆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给爷爷奶奶教怎么握杆、怎么瞄准,爷爷奶奶戴着老花镜,拿着小孩的球杆比划,笑声飘得老远,训练营的墙上没有贴奥沙利文、丁俊晖的海报,贴的是每个小孩的生日,还有他们写的愿望:有的写“我要拿世锦赛冠军”,有的写“我要给我妈买个带电梯的房子”,还有的写“我以后要当像张教练那样的人”。 在这个凡事都要赢的时代,张东涛的慢显得特别珍贵,他不着急让小孩出成绩,他要的是小孩能走得远,走得正。
熬了30年,他终于等到中国斯诺克的“黄金时代”
2024年斯诺克世锦赛,中国有7个球员打进了正赛,其中3个都是张东涛带过的,19岁的斯佳辉打进了四强,创造了中国00后球员在世锦赛的最好成绩,采访的时候他特意提到:“我小时候上过张教练的公益课,他跟我说要好好打球,好好做人,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现在张东涛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最小的才7岁,最大的18岁,他的旧笔记本已经换了第7本,里面记满了每个小孩的喜好和近况:小宇不吃香菜,浩浩对芒果过敏,阿凯下个月要打比赛最近有点焦虑要多聊聊,他今年52岁,鬓角已经白了一半,但是每天还是早上8点准时到球房,晚上10点才走,跟小孩一起吃17块钱的训练餐,蹲在挡板边看小孩打比赛。 我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剥了颗花生放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干到我拿不动球杆为止呗,我还能再干20年,我要看着我带的小孩拿世锦赛的冠军,看着中国斯诺克站在世界的最顶端。” 很多人说中国斯诺克的崛起是因为出了个丁俊晖,是因为有天赋的小孩多,可我始终觉得,中国斯诺克的底气,从来不是一两个天才,而是有无数个像张东涛这样的“隐形人”,他们没名没利,蹲在台球桌旁几十年,把自己的青春和钱都砸进去,就为了给那些有梦想的小孩搭个台子,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就没有中国体育的现在和未来。 那天中青赛结束之后,我跟张东涛在赛场旁边的大排档吃宵夜,浩浩和小宇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下个月去英国打比赛要带什么东西,张东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别忘了多带点中国结,送给国外的小朋友和裁判。”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我突然想起他笔记本扉页上写的那句话:“每个拿球杆的小孩,都值得有个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机会。” 张东涛做到了,他用21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让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小孩们脚下实实在在的路,而中国体育的未来,就是在这样一座又一座桥的托举下,一步步走得更高,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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