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家社区乒乓球馆采访,刚进门就撞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的男人,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7岁小女孩系鞋带,女孩左手还攥着半块咬了一口的豆沙包,右手举着个粉乎乎的儿童球拍,正叽叽喳喳跟他说“邓教练我刚才托球连续50个没掉!你得给我盖个小印章”。
这个蹲在地上笑的男人就是邓韬,前国家乒乓球队男队一队陪练,2017年退役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有好几条:去省队当职业教练,按他的能力带出几个能打全国比赛的苗子不难;或者去做高端私教,一节课收费四位数也不愁生源;甚至有俱乐部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去当技术总监,但他最后选了最“没出息”的一条:扎进社区和小学校园,做最基础的乒乓球普及。
我问过他后悔吗?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球馆里满墙的照片:有刚上小学的孩子举着奖状咧嘴笑,有头发花白的大爷站在领奖台举着奖杯,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课间围在球台边打球的画面,“这些人里可能出不了下一个马龙,但他们这辈子都会记得,打球是件开心的事,遇到坎儿了出一身汗就过去了,这就够了”。
当过马龙的陪练,他在“不教赢球”的课堂里找到体育的真意
邓韬的乒乓球履历拿出来足够亮眼:12岁进省队,18岁入选国家一队,当陪练的那5年里,马龙、张继科、樊振东都接过他喂的多球,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苏州世乒赛前的封闭训练,他给马龙当反手位专项陪练,连续3个小时不停喂角度刁钻的球,结束的时候胳膊肿得抬不起来,队医给他扎针的时候,马龙特意过来塞了瓶冰的功能饮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兄弟,这次奖牌有你一半功劳”。
那时候他对体育的理解还很简单:体育就是要赢,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要升国旗奏国歌,真正让他改了想法的是2016年回湖北老家探亲的经历,表姐家的儿子当时10岁,近视300多度,放学就抱着平板玩游戏,连爬三楼都喘,表姐知道他是国手,就托他给孩子教教打球,就当锻炼身体。
一开始他按专业队的方法教,第一节课就练握拍,站军姿似的站了半小时,孩子当场就哭了,说“打球一点都不好玩,我再也不来了”,邓韬当时愣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学球是为了当职业选手,可这些普通孩子学球,根本不需要去打职业比赛啊。
从那之后他的教学风格全变了:第一节课不教握拍,先带孩子玩“球拍托球跑”的游戏,输了的要给大家唱首歌;孩子打输了哭,他也不劝“要坚强”,反而蹲下来跟孩子说“我当年给马龙当陪练,一天被打飞200多个球,要是哭的话球馆都能被我淹了,要不咱俩比比谁捡球捡得快?”
我在球馆碰到了特意来送酱牛肉的李女士,她儿子浩浩以前是出了名的“玻璃心”,考试考不好要哭,和小朋友玩输了要哭,去年刚送来学球的时候,打输了直接把球拍扔在地上踩,邓韬当时没批评他,反而跟他约定:“以后每次打输了,你要是能不哭,咱们就多玩10分钟的‘击球打靶’游戏。”
就这么练了8个月,浩浩上次参加朝阳区小学组乒乓球比赛,半决赛的时候输给了对手,换以前早就坐地上哭了,那天他主动过去跟对手握了手,下台之后跟妈妈说“我刚才最后那个球接得特别好,下次我肯定能赢他”,李女士说,不止是打球,现在浩浩期末考试没考好,再也不会闷在房里不吃不喝,反而会主动说“妈我去球馆打半小时球,回来再改错题”。
我特别认同邓韬说的一句话:“我们的体育教育过去太执着于‘培养冠军’,可99%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的领奖台上,他们练体育,要的是个能解压的爱好,是输了也能再来的扛挫能力,是个能扛事的好身体,这些东西,比拿10个冠军奖牌都有用。”现在的家长总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给孩子报各种补习班、特长班,可其实最该给孩子补的,是“输得起”的体育课。
被家长质疑“不专业”,他用3年把乒乓球课开进17所小学
刚开始做校园普及的时候,邓韬受了不少委屈,有个家长当着他的面把孩子的报名表扔在桌上:“你以前都是国手了,怎么教孩子连个考级标准都没有?我花这钱不如找个能让孩子半年考到乒乓球八级的教练,升学还能加分。”
邓韬当时没反驳,反而拉着那个家长和孩子做了个小测试:连续颠球100个,中间掉了就算输,那孩子之前在别的机构学了半年,已经会发旋转球、打进攻,结果颠到27个就掉了,当场就发脾气把球拍摔在了地上,邓韬指着孩子跟家长说:“你看,他技术确实练得不错,可是心态稳不住,别说打比赛,以后遇到个考试失利、被老师批评的小事,都可能崩了,我教的不是怎么赢球,是怎么输了之后还能拿起球拍再来。”
那个家长半信半疑把孩子留在了邓韬的班里,一年之后特意给邓韬发了长微信道歉:孩子上次竞选班长没选上,换以前早就哭着不肯上学了,这次回家居然主动说“我下次再准备充分点就行,就跟打球似的,丢了分下一球赢回来就好了”。
刚开始对接学校的时候,也有不少学校有顾虑:怕孩子打球受伤,怕占用学习时间,邓韬就主动提出免费上一个学期的试听课,还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买了200副边缘包了软海绵的儿童专用球拍,就算磕到身上也不会疼,去年他对接的朝阳区实验小学的校队,拿了北京市小学组团体赛的第四名,校长特意给他送了锦旗,上面写着“以球育人,受益终身”。
现在邓韬的团队已经把乒乓球课开进了北京17所小学,每周给近800个孩子上体育课,他要求所有的教练,第一节课必须跟孩子说三句话:“第一,打球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赢;第二,打输了没关系,只要你还敢拿起球拍,你就没输;第三,身体比成绩重要,累了就休息,不用硬扛。”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特长加分”“考级升学”当成目标的体育培训机构,也见过太多为了逼孩子拿奖,孩子打输了就当众骂孩子的家长,我们总说要“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的普通孩子愿意跑、愿意跳、愿意拿起球拍玩,靠每个孩子都有个好身体、大心脏,这才是真正的“强国根基”,邓韬做的事,看起来没那么“高大上”,但其实是在给我们的体育教育补最缺的那块短板。
给大爷大妈当“私教”,他说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
除了给孩子上课,邓韬还在社区开了免费的老年乒乓球公益班,每周一三五早上6点半到8点半,专门教退休的大爷大妈打球,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毕竟老年人的课赚不到钱,还要格外注意安全问题,他给我讲了张大爷的事。
张大爷今年68岁,前几年有高血压,经常头晕,连上菜市场都得老伴陪着,去年听邻居说有免费的乒乓球课,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一开始他连球拍都握不住,打5分钟就喘得不行,邓韬特意给他量身定制了训练计划:每次只打15分钟,动作放慢,只练最简单的推挡,不用发力,就当活动胳膊。
就这么练了半年,张大爷上次去体检,血压稳定在正常范围,连常年犯的肩周炎都好了不少,今年社区办老年乒乓球赛,张大爷还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特意把邓韬拉上台,跟台下的老伙计们说“这是我的教练,以前可是国家队的!我这辈子还能有个国手教练,值了!”
还有个姓王的阿姨,前两年儿子出国工作,老伴走得早,轻度抑郁,天天在家闷着不愿意出门,社区主任劝她来上乒乓球课,一开始她坐边上看了三天才敢上场,邓韬没事就陪她打两局,聊两句家长里短,现在王阿姨不仅球打得好,还主动当起了球馆的志愿者,每天提前半小时来开门,给来上课的孩子看衣服、递水,整个人开朗得像变了个人。
2022年疫情封控的时候,邓韬还在线上开了免费的居家健身直播,教大家用矿泉水瓶当球拍颠球,用椅子当球台打对攻,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12万人在线看,有个武汉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居家隔离了21天,跟着他每天练半小时,不仅没长胖,之前焦虑得睡不着的毛病都好了。
邓韬总跟我念叨,大家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要跑得快、跳得高、打得赢才叫体育,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小孩可以靠它练意志,中年人可以靠它减压力,老年人可以靠它保健康,哪怕你跑得比别人慢,打球永远输,只要你动起来,你就享受到体育的好处了。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正好赶上小学的课外班下课,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围过来,拉着邓韬的胳膊喊“邓教练下次能不能教我们打旋球”,门口的张大爷提着刚买的菜进来,喊他“小邓啊,我今天新焖的红烧肉,给你带了一盒”,邓韬笑着接过来,阳光透过球馆的窗户照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比起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这样的邓韬,才更像体育精神最好的代言人。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大众体育”,可这些事从来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邓韬这样的人,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耐心陪大爷大妈练推挡,把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拆成普通人能摸得到、玩得起的日常乐趣,中国体育需要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更需要千千万万个邓韬这样,把根扎在烟火里的“体育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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