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丰台东高地的老小区球场找张英超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09款国安训练服，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系鞋带，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磨掉了大半层漆，脚边放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还有半袋给孩子们准备的橘子味能量棒，球场边的马扎上坐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人举着手机拍训练，有人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对抗赛哪个孩子踢得好，风里飘着隔壁单元传出来的桂花香，明明是最普通的秋日傍晚，却看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从职业队弃将到“小区孩子王”，我差点把一麻袋奖牌当废品卖了
张英超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孩子,89年出生的他7岁就被送去体校踢球，16岁进国安青年队，20岁成功升入中甲俱乐部，那时候他的梦想是踢上中超，将来能进国家队打世界杯，连纹身都选了足球和国旗的图案，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26岁那年客场打比赛，他被对方后卫正面铲到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队医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就算康复后最多也只能踢业余比赛，再拼高强度的职业赛，下半辈子说不定要靠轮椅走路。 2015年冬天他正式办了退役手续，那天他把12年职业生涯攒的奖牌、比赛服、获奖证书装了满满一蛇皮袋，骑电动车往家附近的废品站走，打算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卖了换酒钱，刚骑到小区门口，就碰到了小时候带他踢球的小学教练王指导，王指导敲了敲他车后座的蛇皮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你小子要是把这些东西卖了，就别说是我教出来的，反正你现在也闲得慌，咱们小区刚整了个空球场，你去给邻居家孩子带带课，总比在家喝闷酒糟蹋自己强。” 一开始张英超拉不下脸，觉得自己职业没踢出名堂，哪好意思当教练？就先免费带了三个邻居家的孩子跑跑步，其中就有7岁的浩浩，那孩子1米4的个子体重120斤，体育考试从来不及格，浩浩妈特意打招呼：“张教练你就带他减减肥就行，不用教踢球，我们也不指望他吃这碗饭。”他就每天下午带着三个孩子在球场绕圈跑，跑累了就教点颠球、传球的基础动作，没想到跑了三个月，浩浩不仅瘦了18斤，学校运动会还拿了100米第三名，追着他的屁股喊“张叔叔我想踢比赛，我要当前锋”。 那天晚上张英超翻出了自己以前在梯队用的训练计划，熬了半宿改出了一份适合6-10岁孩子的青训大纲，第二天就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消息：想带孩子踢球的可以找我，一个月收200块，够场地维护费就行，多一分钱都不收。 我的观点：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从业者的成功模板，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接受欢呼，或是当知名教练、球星赚得盆满钵满，但见到张英超我才明白，绝大多数体育人的职业生涯，最终都要回归普通生活，那些没在职业赛场上兑现的天赋从来不是白费的，只要你愿意把学到的本事传递出去，换个赛道照样能发光，很多退役运动员总觉得落差大，觉得自己半辈子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其实不是的，你十几年攒下的经验、对体育的热爱，只要不扔，就永远有价值。
被家长堵门骂、球场被占摆地摊，我咬着牙扛了8年
刚开始搞青训的那几年,难的事一箩筐，张英超说他那时候兜里永远揣着润喉糖，每天说得最多的话不是教动作，是给家长做思想工作、跟占场地的人协调。 最委屈的一次是2018年，他带的孩子里有个叫李宇的男孩，刚上五年级，速度快球感好，踢前锋特别有灵气，被来基层选材的国少U10梯队教练看上了，让去参加全国集训，张英超拿着通知兴冲冲找李宇爸妈，没想到李宇妈当天下午就堵到了球场，指着他的鼻子骂：“张英超你要不要脸？你自己踢了半辈子球没踢出个名堂，现在想拉我儿子当垫背？踢球能当饭吃吗？耽误了学习你负得起责任吗？”当时周围站了好多围观的邻居，张英超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那时候带20多个孩子，一个月收入才4000多，去掉场地费、买训练器材的钱，连自己的房租都不够，哪有什么赚黑心钱的说法？后来他找李宇谈了三次，又拉着学校老师一起做家长的工作，还给李宇爸妈看了国少梯队的文化课安排，承诺要是李宇踢不出来，他免费帮李宇补体育，保证能靠体育特长生上个好中学，李宇爸妈才勉强松了口。 场地的问题也头疼了他好几年，那个老小区的球场是社区凑钱建的，没人专门管理，一开始经常被跳广场舞的大妈占，还有摆地摊卖玩具的，有次他刚把训练锥摆好，一个卖奥特曼玩具的大妈一脚就把锥桶踢飞了：“你占这么大地方，我怎么摆摊？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他差点和大妈吵起来，后来还是几个学生家长过来帮忙协调，他自己掏腰包给广场舞队买了个新的移动音响，又和社区反复申请，才给球场划了使用时间：周一到周五下午4点到7点、周末全天归孩子们踢球，大妈们上午和晚上用，这才算把场地问题解决了。 2020年疫情的时候，线下训练停了三个多月，他怕孩子们荒废基本功，就每天在家拍训练视频，家里客厅小铺不开训练垫，他就跑到楼道里拍，冬天楼道没暖气，他穿个薄运动服，拍十分钟就冻得手通红，一条颠球的视频要拍二十多遍才过，视频发在短视频平台上粉丝只有几千，全是他带的孩子家长和周边的球迷，那段时间他没收入，之前攒的几万块钱花得差不多了，差点就想把训练营关了去找个销售的工作，结果有十几个家长主动给他转了半年的培训费，说“张教练你别放弃，我们等着疫情过去带孩子回去上课”，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些转账消息，坐在楼道里哭了半宿。 我的观点： 我之前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发现，全国超过60%的基层青训教练，都遇到过家长不支持、场地不够用、收入不足以维持生活的问题，很多人喊着要搞体育强国、要提升三大球成绩，总盯着国家队的名次、顶级联赛的投入，却忽略了最该花钱花精力的基层，基层教练是体育金字塔的塔基，塔基不牢，塔尖再高也容易倒，什么时候家长不再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什么时候每个社区都有能免费给孩子用的运动场地，什么时候基层教练的收入能稳稳当当地养活自己，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的走上了良性发展的道路。
3个孩子进国少那天，我比自己当年进中甲梯队还哭得凶
今年7月12号是张英超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那天他正在球场带U10的孩子打对抗赛，扯着嗓子喊防守的时候，李宇妈妈举着手机冲进来，老远就喊“张教练！张教练！你快看！李宇进国少集训名单了！” 他愣了半天才接过手机，点开中国足协刚发的U12国少队集训公告，不仅有李宇，还有他带了6年的浩浩，另一个叫周子轩的孩子也上榜了，三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全进了国少的集训名单，张英超说他当时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周围的家长和孩子都围过来给他鼓掌，有个平时特别调皮的小男孩还递给他擦汗的毛巾，奶声奶气地问“张教练你怎么哭了呀？”他抹了一把脸，笑着说“教练高兴，教练这是开心的。” 那天晚上他请所有家长和孩子去吃烤串，喝了三瓶啤酒，喝多了就给以前的队友打视频电话，举着手机给人看名单：“你看！老子没踢上中超没进国家队，但是老子的学生踢进去了！他们比我强！” 浩浩去国少集训的前一天，专门跑到张英超的出租屋，给他送了一张自己画的画，上面画着张英超带着几个孩子踢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张教练，我将来要进国家队，踢世界杯，给你拿金牌”，张英超把那张画贴在了出租屋的墙上，每次遇到难事儿、想放弃的时候就看一眼，上个月浩浩打国少的热身赛，首秀就进了一个球，赛后给他发语音，嗓子哑乎乎的：“张教练，我进球了，我把这个进球送给你”，他当时正在给小队员们讲战术，当着十几个孩子的面，又没忍住掉了眼泪。 上次和他吃饭的时候，他掏出钱包给我看，里面夹着三张照片：一张是他20岁刚进中甲队拍的全家福，那时候他留着杀马特发型，一脸桀骜不驯；一张是三个孩子穿国少队服的合影，三个小孩站得笔挺，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虎牙；还有一张是所有训练营孩子和家长的大合照，一百多个人挤在球场上，每个人脸上都笑着，他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废了，踢了12年球连中超都没踢上，太失败了，现在我才觉得，我这辈子值了，我教出来的孩子能进国少，将来说不定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他们比我强，我就不算失败。” 我的观点：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赚多少钱，而是传承，那些你在赛场上受过的伤、流过的汗、摔过的跟头总结出来的经验，那些没实现的梦想，只要你愿意递给下一辈，就永远不会消失，我们总爱给传奇球星、奥运冠军唱赞歌，但其实这些默默无闻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无名英雄，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动辄百万的年薪，却把自己的青春和热爱，都种在了一个个孩子的身上，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的孩子站在世界杯赛场上
现在张英超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年龄从5岁到12岁不等，社区给他批了新的人工草皮球场，他以前两个国安梯队的队友，也辞了稳定的工作过来给他当助教，他还专门开了免费的公益班，收低保户家庭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上课，不收学费，还免费送球衣球鞋，现在已经有17个孩子在公益班训练了。 上个月有个河北保定的家长，开车300多公里，带着8岁的儿子来找他，说看了他的短视频，觉得他教得实在，不是那种为了赚钱忽悠人的，想把孩子放他这学球，张英超当时特别感动，当场给孩子免了半年的学费，说“只要孩子愿意踢、能吃苦，我就好好教，一分钱不收都没问题。” 他现在还和社区合作，每个月办一次“亲子足球赛”，让家长和孩子一起上场踢，很多以前反对孩子踢球的家长，现在自己也爱上了踢球，有个做程序员的爸爸以前高血压，体重180斤，跟着踢了半年亲子赛，瘦了25斤，血压都恢复正常了，现在成了训练营的义务摄影师，每次训练都过来给孩子们拍照拍视频。 我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大打算，就想好好带这些孩子，多教出几个好苗子，最好将来能有我带的孩子进国家队，真的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到时候我肯定要买票去现场看球，我要跟周围的人炫耀，你看，那是我教出来的孩子。”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球场的草皮染成了金黄色，张英超正在带孩子们做放松训练，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他，有人拽他的训练服，有人给他递水，他笑着揉了揉一个小男孩的头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之前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的希望到底在哪里？其实答案就在这里啊，在这个老小区的普通球场上，在张英超磨掉漆的哨子里，在孩子们跑起来带起的风里，在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咬着牙坚持的普通人身上，只要还有张英超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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