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拱门旁,我在32度的热风里蹲了快两个小时,采访到了不下20个完赛跑者,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亚瑟士参赛服的曾开,他的号码布上别着满满一排完赛徽章,粗粗数下来有40多个,左手还扶着个一瘸一拐的小伙子,正往医疗点走,口袋里掏出来的盐丸和能量胶,比我带的采访物资还全。
等他安顿好小伙子,我递过去一瓶冰脉动,才聊起来他的跑马故事:今年42岁的曾开,是土生土长的厦门本地人,做建材生意起家,跑马8年,已经完赛了112场全程马拉松,手上的完赛奖牌加起来快30斤,用他的话说,“以前酒局喝出来的啤酒肚,现在全换成奖牌挂家里当装饰了”。
曾经喝到痛风下不了床,第一次跑步800米就吐在路边
2015年的曾开,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那时候他体重203斤,腰围3尺4,裤子都得找裁缝订做,因为常年泡在酒局里,脸总是肿的,走两步就喘,那几年建材生意好做,他的日程表上全是饭局:早上醒了赶中午的招待局,喝完中午喝晚上的商务局,散场了还要陪客户去撸串喝宵夜酒,最高纪录一天连赶5场,白酒喝了一斤半,啤酒数不清喝了多少箱。
那年单位组织体检,报告单上的异常箭头快指到天花板:重度脂肪肝、尿酸720、高血压150/100,医生敲着报告单跟他说:“小伙子你才34,再这么喝,不到50岁就得透析,中风概率比普通人高8倍。”他当时还没当回事,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直到半个月后痛风急性发作,脚肿得像猪蹄,连床都下不了,躺了整整三天,他老婆把体检单甩在他枕头边,红着眼说“你要是倒下了,我和10岁的女儿怎么办”,他才第一次慌了神。
“当时就觉得,我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曾开说,他当天就跟所有客户发了消息,说以后酒局能推就推,要开始运动减肥,第一天晚上,他翻出来一双好几年前买的、早就落灰的运动鞋下楼,刚跑了800米,就喘得像快断气的老驴,扶着路边的芒果树狂吐,小区保安认识他,以前天天见他醉醺醺的被人送回来,那天还以为他又喝多了,特意过来递纸巾,问要不要叫120,他喘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手。
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但他天生轴,认定的事就不肯放弃,一开始走跑结合,走1公里、跑300米,每天晚上绕着小区晃5圈,第一个月下来,瘦了12斤,居然能连续跑3公里了,他特意花了一千多块买了块专业运动手表,第一次跑满5公里那天,他把运动记录发了朋友圈,底下一百多个赞,很多多年没联系的朋友都来问他怎么瘦的。
2016年厦门马拉松开放报名,他咬咬牙报了半程马拉松,扎扎实实训练了3个月,比赛那天,他跑了2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他老婆和女儿在终点举着“爸爸最棒”的牌子等他,女儿把手里的棒棒糖塞到他嘴里,他抱着妻女当场就哭了——那天他的袜子上全是脚磨破的血,但那块半马奖牌,到现在还放在他的床头柜里,是所有奖牌里最宝贝的一个。
为了PB拼到韧带拉伤,我才懂跑者的终点从来不是PB
2017到2018年,曾开也陷入过现在很多跑友都有的“配速焦虑”,那时候他身边的跑友天天在朋友圈晒PB,今天谁破4了,明天谁进330了,还有人调侃他“跑了两年还在4小时开外,白瞎了那么多跑量”,他听了不服气,也跟着较起劲来: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15公里,下雨天就绕着小区地下车库跑,还特意花了几千块请了个教练,练间歇、练核心,满脑子就想破330,跑赢身边那些人。
2018年北京马拉松,他赛前状态特别好,前35公里都按着4分50秒的配速跑,照这个节奏,3小时25分就能完赛,稳破330,结果跑到36公里的时候,小腿突然抽得像拧成了麻花,他咬着牙硬扛,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最后3公里走了40分钟,冲线之后直接腿软栽在地上,被志愿者抬去了医疗站,医生说他韧带拉伤,至少得养3个月,再晚来一会儿说不定就得动手术。
那段时间他躺在家里不能跑步,想了很多:那天北马完赛,他老婆特意飞过去接他,看到他腿肿得像馒头,一句话没说,给他揉了一晚上的腿,他才突然想起,比赛那天是女儿10岁的生日,他之前答应了要陪女儿去迪士尼,为了跑北马,他爽约了,女儿给他发了个吹蜡烛的视频,说“爸爸加油跑,我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留给你”,他看着视频当场就掉了眼泪。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当初跑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健康,能多陪老婆孩子几十年,不是为了朋友圈那几个赞,不是为了跟别人比谁跑得快。”曾开说,“我一个业余跑者,跑得再快,能快得过专业运动员吗?就算我破了330,拿了业余组的奖金,把腿跑废了,以后再也跑不了,那才是真的亏。”
伤好之后,他再也不拼配速了,平时跑步就按6分的配速晃,舒服就多跑两公里,累了就停下来走两步买杯冰奶茶,马拉松完赛时间稳定在4小时到4小时15分之间,再也不追求PB,2021年无锡马拉松,他跑到30公里的时候,看到个20多岁的小伙子倒在路边,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之前考了急救证,赶紧上去做心肺复苏,按了5分钟小伙子才醒过来,他陪着小伙子等救护车,给家属打了电话,等救护车走了才接着跑,那次完赛成绩是4小时52分,比他平时慢了40多分钟,但他说,这是他跑马以来最骄傲的一次成绩。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这几年跑圈的配速焦虑越来越严重,刚跑了3个月的新手,就想着要破4,跑量不够就硬堆,半月板磨损、疲劳性骨折的跑友我采访过不下20个,还有个28岁的小伙子,为了破3每天跑20公里,最后膝盖永久性损伤,再也跑不了长距离,对普通人来说,跑步从来不是竞技项目,是生活方式,跑得久永远比跑得快重要,曾开说的那句“跑者的终点从来不是PB,是60岁还能跑全马”,我觉得真的应该刻在每个跑团的公告栏里。
组建胖子跑团免费带跑,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独乐
伤好之后,曾开就琢磨着,自己从200斤的痛风胖哥跑成现在这样,能不能帮更多像他以前一样的人?他在厦门组建了个“不拼配速胖子跑团”,入团要求只有一个:BMI超过28,或者有慢性病想通过跑步改善的,不收团费、不搞排名,免费带跑、免费教热身拉伸,还会根据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定制训练计划。
跑团刚建的时候只有7个人,全是他身边跟他以前一样的胖朋友,现在5年过去了,跑团已经有200多个人,最大的团员62岁,最小的刚满18岁,5年里,跑团里有一半的人减掉了30斤以上,有个叫老张的团员,以前220斤,2型糖尿病,每天要打20个单位的胰岛素,跟着曾开跑了2年,现在血糖稳定,胰岛素减到每天5个单位,去年还跑完了厦门半马,2小时15分完赛,老张每次见人都说“曾开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没遇到他,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并发症躺在医院了”。
还有个22岁的小伙子,刚毕业的时候得了抑郁症,天天在家不出门,体重涨到190斤,他妈妈找到曾开,哭着求他带着孩子跑,曾开每天早上准点上门接他,陪着他慢慢走,一开始只能走1公里,慢慢能跑100米、1公里、5公里,跑了一年,小伙子体重减到140斤,抑郁症也好了,现在是跑团的官方配速员,专门带新手慢跑。
曾开每年还会组织跑团参加公益跑,跑1公里,跑团的人就捐1块钱,这几年下来,已经捐了快20万,给福建山区的12所小学买了体育器材,建了小操场,他说:“我以前觉得跑步就是自己的事,跑爽了就行,现在才知道,能把跑步带来的好处传给更多人,才是真的爽。”
我之前写过很多体育人物的稿子,有奥运冠军,有职业运动员,他们的故事都很热血、很耀眼,但曾开的故事,是最让我感动的,因为他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运动,变成更好的自己,还能顺便照亮身边的人,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像曾开这样的普通跑者,才是体育的底色,他们没有奖牌、没有奖金,但是他们把体育活成了生活,把体育的温度传给了每一个身边的人。
那天和曾开聊到最后,他的老婆和女儿拿着冰西瓜过来找他,女儿14岁了,个子高高的,今年也报了厦马的5公里欢乐跑,拿了个完赛奖牌,蹦蹦跳跳的给曾开看,曾开摸着女儿的头,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他接下来的目标,不是跑多少场马,也不是PB,是等女儿18岁的时候,带着她一起跑一场全马,一家三口一起完赛。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强风吹拂》里的那句话:“长跑的目标不是更快,而是更强。”这个“强”,从来不是配速有多快,拿了多少奖牌,是你有健康的身体、有爱的人、有能给别人带来温暖的能力,这些加起来,才是真正的强。
曾开只是千千万万普通跑者里的一个,他的故事没有那么惊天动地,但是他用8年的跑步经历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我们生活里的每一步,你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都会慢慢变成你生活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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