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为了做《城市角落的足球人》专题，跑遍了杭州大大小小的社区球场，第一次见到查利的时候，他正蹲在古墩路社区球场的铁丝网边上，啃着半块放得发硬的全麦面包，晒得黢黑的胳膊上沾着草屑，左脚边放着一个磨得掉皮的运动包，包里露出来半盒创可贴和十几个瘪掉的足球，38度的天，没有顶棚的球场像个蒸笼，他身后十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乱七八糟的短袖，正追着一个破皮的足球跑，喊声笑声盖过了远处马路的车鸣。
【他是菜场摊贩们公认的“孩子王”，把爱打架的野小子教成了最佳射手】
这群孩子里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6岁，几乎全是周边菜场、快递站、工地务工人员的孩子，爸妈忙着讨生活，根本没时间管，以前放学了就在社区里乱窜，爬树、砸玻璃、跟人打架，周边住户投诉了好多次，查利来之前，这个球场基本就是个垃圾堆，堆满了废纸和快递盒，是他花了三天时间，自己扛着铁锹清理干净，又从网上淘了二手的球门和训练锥，才把这个废弃的球场盘活。 浩浩是第一个跟着查利踢球的孩子，他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青菜，每天凌晨两点就要去批发市场批菜，放学了没人管，以前天天跟隔壁社区的孩子打架，最严重的一次把人家小孩的鼻子打骨折，赔了两千块，他爸妈急得掉眼泪，说实在不行就把孩子送回老家当留守儿童，查利那天刚好在菜市场摆摊卖自己家种的桃子，撞见了浩浩爸妈骂孩子，他走过去捏了捏浩浩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腿，跟浩浩爸妈说：“这孩子爆发力好，跑起来快，以后放学让他来球场找我，我教他踢球，不收钱，我保证他不再打架。” 一开始浩浩根本不信，去了球场第一天就跟查利顶嘴，说踢球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打架爽，查利也不生气，跟他打赌：“你要是能追上我带的那些孩子，我每天给你买一瓶冰可乐，要是追不上，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练，不许再去跟人打架。”结果浩浩跑了三圈就累得趴在地上，从此心服口服，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球场，雷打不动练两个小时。 去年秋天的杭州市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浩浩作为社区队的前锋，踢进了8个球，拿了U12组的最佳射手，领奖那天他特意把奖杯抱去了菜市场，递给正在摘菜的妈妈，他妈妈拿着奖杯哭了快半小时，当天晚上拎着一麻袋青菜和两千块钱去找查利，钱查利死活没要，青菜倒是收了，给训练的孩子们煮了两大锅青菜鸡蛋面。 我上次去球场的时候，浩浩正带着几个小一点的孩子练传球，晒得黑黝黝的脸上全是汗，见了我老远就喊：“姐！我下个月要去参加恒大足校的选拔了！查哥说我肯定能选上！”他说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踢上职业联赛，赚了钱先给查哥买最好的护膝，再给爸妈换个大一点的摊位。
【他17岁错失职业合同，把没圆的足球梦种在了社区球场】
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天天蹲在球场边啃面包的跛脚教练，年轻的时候是浙江省青训队的主力边锋，17岁那年就收到了中甲球队的试训邀请，眼看就要踢上职业联赛，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试赛前一天晚上，他妈妈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直冒冷汗，他骑电动车去药店给妈妈买药，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了，左腿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虽然保住了腿，却再也没办法进行高强度的运动，别说踢职业比赛，连跑太久都会疼得直掉眼泪。 那段时间是查利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把以前所有的球衣、球鞋、奖杯都扔了，甚至动过自杀的念头，直到两年后他妈妈拉着他去社区医院复查，路过这个废弃的球场，看到几个小孩在瞎踢，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踢着踢着还打起来了，他下意识就走过去，给他们讲了讲规则，教了几个基础的射门动作，小孩们围着他喊“教练叔叔”的时候，他突然就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好几年的地方，被填满了。 这一教，就是12年，12年里他从来没跟孩子们收过一分钱学费，反而每年要贴进去好几万块买足球、训练装备、给孩子买水买药，为了凑这些钱，他每天早上四点就起床去批发市场批菜，在菜市场摆三个小时的早摊，卖完菜刚好赶去球场等孩子们放学，冬天的时候杭州零下几度，他在冷风里站三个小时，手冻得全是冻疮，吹哨子都握不住，还是雷打不动出摊，有人问他何必这么辛苦，他笑着说：“孩子们长身体，训练完总得喝个热的，买个好点的足球也耐踢点。”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孩子踢进了浙江绿城的U12梯队，去报道前一天，小宇爸妈包了两万块的红包给查利，说要谢谢他这几年的栽培，查利当时就把红包塞了回去，说：“你们要是真谢我，就把这钱留着给孩子补营养，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训练强度大，别舍不得吃。”后来他还特意托朋友从老家带了两箱土鸡蛋寄到梯队，说给孩子们加个餐，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手机屏保就是小宇穿着绿城梯队球衣的照片，他摸着屏幕笑得一脸骄傲：“我当年没踢上职业，这小子替我踢上了，值了。”去年他还花了半年时间自学，考了中国足协的D级教练证，说要给孩子们更专业的训练，不能耽误了好苗子。
【有人说他傻，他说总要有个人给穷孩子留个球门】
现在的青少年足球培训有多贵？我之前做过调研，杭州稍微有点名气的青训机构，一年学费最少三万块，要是想参加比赛、走职业路线，每年花十几万都是常事，对于这些一个月赚几千块的务工家庭来说，根本想都不敢想，好多人跟查利说，你有这个技术，随便去个青训机构当教练，年薪几十万轻轻松松，何必在这遭这个罪，还倒贴钱。 上个月我去球场找他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以前在省青训的队友，现在是杭州一家知名青训机构的老板，开着宝马X5过来，给他开了年薪35万的条件，让他去当U14的主教练，还给他配助理教练，不用他干杂活，查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队友气得骂他：“你是不是傻？放着几十万不赚，在这带一群穷孩子，能有什么出息？”查利指着场地上正在跑的孩子们跟他说：“我去你那当教练，一年能带几十个孩子，但是这些孩子呢？你那学费一年五万，他们爸妈一年赚的都不一定有五万，我走了，他们就再也没人教踢球了，我是没什么出息，但是能让这些娃有个地方踢球，说不定就能多出来几个职业球员，不比我去赚几十万有意义？” 队友最后叹着气走了，走之前给他留下了一箱子全新的足球和训练服，说算他捐给孩子们的，查利抱着那箱子装备，笑得像个傻子，当天就给孩子们分了，每个孩子都拿到了一件新球衣，一群孩子抱着球衣在球场上跑，喊着“谢谢查哥”，声音大得整个社区都能听见。 去年年底杭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社区球场封了，查利怕孩子们落下训练，就在自己家楼下的空地上，用粉笔划了个小半场，每天让孩子们分批次过来练，怕孩子们冻着，他从家里搬了电暖炉放在路边，还给孩子们煮姜茶，自己发烧到39度，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风里给孩子纠正动作，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哑的，我那天去给他送退烧药，刚好碰到他给孩子们示范停球动作，左腿落地的时候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却还是笑着跟孩子们说“看清楚，脚弓要放平”，我站在路边看着他，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骂国足踢得差，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可是很少有人停下来想一想：我们的足球土壤是什么样的？当足球变成了有钱人才能玩的运动，当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一下专业训练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又怎么能指望从十几亿人里选出11个会踢球的人？查利做的事情，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就是在给中国足球托底啊，他给这些没条件上兴趣班的穷孩子，留了一扇通往足球世界的门。
【我们的体育，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千千万万个查利】
这段时间我跟查利聊天,他说现在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着以前的孩子给他发消息，说自己进了校队，说自己踢了比赛赢了奖，说自己以后也想当教练，教更多小孩踢球，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把这个社区球场的顶棚装上，这样夏天孩子们训练就不会晒，下雨也能踢，要是能再赚点钱，就给孩子们建个更衣室，冬天换衣服就不会冷。 我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见过太多灯火辉煌的专业球场，也见过太多动辄投入上亿的体育项目，可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查利这个蹲在球场边啃面包的跛脚教练，他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连正式的编制都没有，但是他做的事情，比好多拿百万年薪的从业者要有价值得多。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搞青训，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可是真正落到实处，靠的不就是查利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吗？他们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掌声，甚至不需要别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就默默在城市的角落、在县城的操场、在乡村的空地上，给喜欢体育的孩子们搭一个台子，让他们有机会去触碰自己的梦想。 前几天我去球场，查利正带着孩子们给新球门刷漆，几个小孩手里拿着刷子，把球门刷得五颜六色的，查利的脸上也被孩子涂了一道蓝色的油漆，他笑着追着孩子跑，跛着的左脚在阳光下晃啊晃，远处的天上飘着几朵云，风里全是夏天的味道，我突然就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不在几千万年薪的外援身上，不在耗资几个亿的球场里，就在这个小小的社区球场里，在查利满是皱纹的笑脸上，在这群光着脚跑的孩子身上。 哦对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查利的大名叫什么，所有人都叫他查利，他说小时候喜欢看《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所以给自己起了这个外号，他说他要给孩子们建一个属于足球的巧克力工厂，让每个喜欢踢球的孩子，都能尝到梦想的甜味，我想，他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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