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岁的那场车祸，没有撞碎我想“站”起来的念头
张变的人生分界线,划在2000年的夏天。
那时候她还是泰州泰兴农村里出了名的“疯丫头”，成绩好当班长，放学扔下书包就和小伙伴跳皮筋，一口气能跳一百多下不落地，最大的梦想是考上重点高中，以后当老师，可那天放学路上，一辆失控的拖拉机撞上了她，胸椎压缩性骨折的诊断书下来的时候，爸妈坐在医院走廊哭到直不起腰，13岁的张变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当时以为养几个月就能回去上学，还跟同桌说别忘了给我留作业。”
直到她出院回家,试着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像不是自己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摔在地上的时候，连疼都感觉不到，那半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谁来都不见，以前最爱穿的裙子被她压在箱子最底下，喝水吃饭都要爸妈递到手里，她甚至想过：“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成了家里的累赘？”
转机出现在2003年,泰州市残联到基层选残疾人运动员，爸爸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张变报了名，劝了她三天，她才肯坐着轮椅出门，去训练馆的那天，她特意戴了个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看她，第一天训练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教练让她挥拍100次，她坐着轮椅连平衡都保持不了，挥了30次就摔下来两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她没哭，咬着牙爬起来继续挥，100次挥完，整个胳膊肿得像馒头，晚上回宿舍吃饭，连筷子都握不住。
那时候的训练条件比现在差远了,夏天训练馆没有空调，室内温度能到38度，健全人站十分钟都一身汗，张变坐着轮椅，腿上没有知觉，血液循环差，坐一下午屁股上就生褥疮，烂的地方和运动裤粘在一起，晚上脱裤子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她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队友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张变的轮椅边永远放着个小垫子，褥疮犯了就垫上，从来没跟教练说过要请假。
她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价值”，是2003年泰州市残疾人乒乓球比赛，她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的人都在给她鼓掌，她握着奖状的手都在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状贴在自己床头，那是她出事之后拿到的第一张奖状，那天晚上她跟爸爸说：“我想一直打下去，我不想再当家里的负担。”
输了就哭赢了就喊，乒乓球台是我第二个“家”
张变的拼,是整个国家队都出了名的。
2008年北京残奥会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一路闯进单打决赛，最后输给了队友任桂香，拿了银牌，下场的时候她躲在运动员通道哭了半小时，教练给她递水她都没接，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教练熬的那些夜，对不起老公每天陪她加练的付出——她的老公张文钊以前是省队的健全乒乓球运动员，2009年被安排给张变当陪练，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个姑娘太狠了，练起球来不要命”，追她的时候每天给她带她最爱吃的黄桥烧饼，陪她练到晚上十点，再推着轮椅送她回宿舍。
那次输了比赛之后,张变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比别人多练2小时，别人练300个发球，她就练600个，因为下肢不能动，她所有的发力都靠腰腹和手臂，每次练完腰都疼得直不起来，要队医给她揉半小时才能缓过来，有一次练接发球，她发力太猛胳膊脱臼，队医给她复位之后让她休息一周，她歇了十分钟就又拿起了拍子，说“下周就要比赛了，我多练一个是一个”。
2012年伦敦残奥会,她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第一块残奥会单打金牌，领奖的时候，她特意让工作人员把花递给台下的张文钊，后来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这块金牌有他一半，我练多少球，他就陪我接多少球。”结婚的时候，张变坚持要自己坐着轮椅走红毯，不让任何人扶，她说：“我这辈子靠自己走的路，比别人推的多，我的婚礼，我要自己走完全程。”
在国家队这么多年,张变的“真性情”也是出了名的：输了球就当场哭，赢了球就喊得整个训练馆都能听见，队友都笑她“比小孩还情绪化”，有一次和队友打练习赛，打到10:10平的时候，她的轮椅突然滑了一下，她用手撑着地板稳住身体，还是把球接了回去，赢了比赛之后她拍着轮椅扶手喊，吓得旁边的小队员手里的球都掉了，那天晚上她特意自掏腰包请全队吃火锅，说“今天打得爽，值得庆祝”。
磨坏8台轮椅，我打的不是球，是不服输的底气
到2024年巴黎残奥会结束,张变已经换了8台轮椅。
第一台轮椅是家里凑了800块钱给她买的,用了不到一年，轮子就磨偏了，扶手的地方因为她每次发力都要抓，掉了三层漆，现在还放在她老家的客厅里，上面贴满了她每次拿奖牌的贴纸，过年回家的时候，她还会给那台轮椅擦灰，跟家里的小孩说：“这是奶奶的‘老战友’，我第一块奖牌就是靠它挣的。”后面的7台轮椅，有的是训练用坏的，有的是比赛磕坏的，每台轮椅的扶手都有她握出来的深印，脚踏板都磨得发亮，她总说：“轮椅就是我的腿，它陪我去过多少个国家，赢过多少场比赛，我都记着呢。”
2024年巴黎残奥会女单5级决赛,对手是德国名将沃克，两个人打到第五局7:7平的时候，张变发力太猛，轮椅的轮子卡进了场地地板的缝隙里，换做别的运动员可能早就喊暂停了，但她没有，左手撑着扶手稳住身体，右手快速掰了一下轮子，刚好接住对方打过来的扣杀，反杀得分，最后赢下比赛的时候，她握着拳头捶了一下轮椅扶手，那个位置已经被她捶得凹进去一小块，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这台轮椅也快光荣退休了，回去给它贴个金牌贴纸。”
很多人问她,打了21年球，早就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她给我讲了个小故事：前几年她回泰兴老家，碰到一个同样因为车祸截瘫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天天在家不出门，父母急得没办法，找到张变让她帮忙劝劝，张变坐着轮椅去他家，把自己的金牌都拿给他看，跟他说：“我13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你看我现在，能自己开车，能自己做饭，能去全世界打比赛，你比我年轻，有什么坎过不去？”后来那个小伙子跟着张变学了半年乒乓球，现在在当地的残疾人福利厂上班，还谈了女朋友，过年的时候特意给张变送了自己家种的橘子。
“我打球不是为了我自己拿多少奖，是想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废人，我们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着，甚至活得比很多健全人还精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别给残疾人的人生设限，我们的人生也能“扣杀”
我之前面对面采访过张变一次,印象最深的是她对我说的一句话：“很多人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太不容易了’，其实我不觉得我不容易，我只是选择了我想走的路，和你们每天上班、上学没什么区别。”
是啊,我们总喜欢给残疾人贴上“脆弱”“需要照顾”“励志”的标签，却很少有人真的把他们当成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过度的同情，只需要平等的尊重；不需要特殊的优待，只需要公共场合的无障碍通道不要被电动车占用，只需要找工作的时候不要被直接拒之门外，只需要走在路上的时候，大家不要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们看。
现在张变除了训练,大部分时间都在带残疾小朋友打乒乓球，她的队里有个11岁的小姑娘朵朵，小时候因为车祸截瘫，刚来训练的时候连握拍子的力气都没有，哭着说“我不想练，我没用”，张变把自己的第一块残奥会金牌拿给她摸，带她去看自己的旧轮椅，跟她说：“阿姨13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用，但是你看，阿姨现在能拿世界冠军，能去全世界很多地方，你也可以。”现在朵朵已经拿了江苏省残疾人乒乓球比赛的铜牌，上次给张变发视频，举着奖牌晃得开心，说“阿姨我下次要拿金牌，要和你一样去巴黎打比赛”。
作为一个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被伤病打败的选手，但张变是最让我动容的一个：她拿到的每一块金牌，背后都是比健全人多十倍百倍的付出，她坐在轮椅上，却比很多站着的人都要高大，我们总在抱怨生活不如意，工作压力大，遇到一点挫折就喊“躺平”“摆烂”，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拥有的健康的身体，能跑能跳的能力，是张变13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她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却拼了20年，把命运给她的那手烂牌，硬生生打成了王炸，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去年张变回老家给村里的小学做演讲,有小朋友问她：“张变阿姨，你最想对13岁的自己说什么？”她想了想，笑着说：“别怕，你以后会坐8台轮椅，拿12块世界冠军，会去全世界很多地方，会活成自己都不敢想的样子。”
你看,张变的“变”，从来不是“变故”的变，而是“蜕变”的变，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改变，命运给了她一手烂牌，她却握着球拍，把所有的苦难都打成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这样的姑娘，不管站着还是坐着，都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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