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拱门旁,我远远就看见了蒂妮:高马尾上别着明黄色的HelloKitty发夹,号码布扣是她攒了三个月盲盒抽中的限定款,脚边放着半根没吃完的姜母鸭味能量胶,冲我挥手的时候,手腕上戴着的、印着“跑不动就吃”的跑团手环晃得人眼晕,她刚跑完自己的第10场全马,成绩5小时21分,比她的个人最好成绩慢了9分钟,可她脸上的笑比破了PB的跑友还亮。
我认识蒂妮三年,见过她蹲在800米体测跑道边吐茶叶蛋的旧照片,见过她坐马拉松收容车时红着的眼眶,也见过她蹲在重庆马拉松的路边啃凉虾的傻样,在一堆张口就是“配速”“PB”“破3”的跑友里,蒂妮是个十足的“异类”,可我始终觉得,她才是摸到了大众体育真正内核的那个人。
800米跑吐的阴影,我花了22年才敢碰跑步
蒂妮说自己人生前26年的体育生涯,完全可以用“闻跑色变”四个字来形容。
高二那次800米体测是她这辈子都绕不开的阴影:为了凑够及格线的3分40秒,她咬着牙往前冲,最后100米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冲过线的瞬间腿一软直接蹲在路边,把早上吃的两个茶叶蛋全吐了出来,旁边的体育老师不仅没过来扶,还皱着眉来了一句:“就你这体质,以后找工作体检都过不了。”那天之后,蒂妮只要听见“跑步”两个字就本能地犯恶心,大学体育课她每学期都要找医生开假条,要么假装崴脚要么假装来例假,宁可在树荫下坐45分钟,也绝不肯踏上跑道半步。
转机发生在2020年秋天,26岁的蒂妮拿到单位的体检报告,上面明晃晃写着“轻度脂肪肝”“血脂偏高”“颈椎曲度变直”,医生推了推眼镜跟她说:“小姑娘,别天天坐着,得动一动,不然再过两年就得吃降压药了。”她咬咬牙花3000块办了健身卡,结果去了两次就放弃了:私教追着她卖课,健身房里的人要么举着大重量面无表情,要么在跑步机上跑得头发丝都不晃,她跑5公里喘得像个风箱,旁边的小姑娘投来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真正让她敢重新跑步的,是家楼下小区江边的夜跑团,领队的王阿姨已经60岁了,穿着印着“快乐跑步”的粉色速干衣,看见蒂妮吃完晚饭在江边遛弯,凑过来递了瓶矿泉水:“姑娘,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跑?我们跑1公里就走,走累了就去前面买冰粉吃,没人比速度。”蒂妮那天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真的就只跑了1公里,剩下的3公里都是和大家边走边聊过来的,最后一群人蹲在路边吃冰粉,没人问她配速多少,没人笑她跑两步就喘,王阿姨还给她加了半勺红糖,说“第一次跑都这样,慢慢来”。
那天蒂妮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原来跑步不是非要跑赢谁的”,我在下面给她评论:“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体育教育,总把‘达标’‘满分’‘赢别人’放在第一位,好像跑不快、跳不高就不配运动,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要你比谁厉害,而是要你自己舒服、自己开心。”蒂妮后来跟我说,就是我这句话,让她下定决心,要把跑步这件事坚持下去。
跑过3次退赛的狼狈,才懂“完赛”不是唯一的答案
练了3个月跑步,蒂妮头脑一热报了2021年的杭州半程马拉松,那时候她最远只跑过12公里,身边的人都劝她再练练,她偏不信,觉得“不就是21公里吗,大不了走也走完”,结果跑到16公里的时候她突然岔气,疼得直不起腰,蹲在路边缓了十分钟也没见好,最后只能招手上了收容车。
上车之后她把号码布摘下来塞进包里,低着头不敢看别人,觉得自己特别丢人,旁边坐着个满头白发的大姐,递了瓶功能饮料给她,问她是不是第一次跑马,蒂妮红着眼眶点头,大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今年62,跑了5年马拉松,上了3次收容车了,有什么好丢人的?马拉松又不会跑,下次再来呗,你看这收容车沿着西湖开,比我自己买票逛西湖还舒服。”那天蒂妮坐着收容车逛了半圈西湖,吹着风看路边的柳树,突然就释然了:“我跑步本来就是为了开心,干嘛非要逼自己完赛啊?”
第二次退赛是同年的上海半马,那天赶上瓢泼大雨,路面滑得不行,蒂妮跑到18公里的时候踩在水坑里扭了脚,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这次她没哭,还掏出手机拍了张自己肿起来的脚踝,配文“今天的雨比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还大,下次我穿防滑鞋再来”,一瘸一拐地找工作人员要了冰袋,慢悠悠地坐接驳车回了酒店。
直到2022年无锡半马,蒂妮才终于完赛了人生第一场半马,成绩2小时42分,比半马的关门时间只早了18分钟,冲线的时候志愿者抱着她喊“太棒了”,她抱着志愿者哭了足足两分钟,说“我终于不是体育差生了”。
我见过太多业余跑者为了所谓的“完赛荣誉”硬撑的例子:去年有个跑友为了PB,跟腱发炎还硬撑着跑全马,最后35公里的时候直接摔倒在赛道上,跟腱断裂,养了半年才敢慢慢走路,现在连快跑都不敢,我始终觉得,现在网上铺天盖地的“3个月全马破3”“半马130晒图”,早就把大众跑步的风气带歪了,好像跑不快就不配跑步,不完赛就是丢人,但对于99%的业余跑者来说,你跑步的初衷是为了健康,为了开心,要是为了一块完赛奖牌把自己搞伤了,那才是真的本末倒置,退赛从来不是懦弱,而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这比硬撑着完赛酷多了。
跑了10场全马,我最爱赛道边的“无用风景”
2023年厦门马拉松,蒂妮完赛了人生第一场全马,成绩5小时47分,差3分钟就被关门,冲线的时候裁判都已经开始收计时器了,看见她跑过来,几个裁判一起停下来给她鼓掌,现在她已经跑完了10场全马,最好成绩只有5小时12分,在跑友里属于妥妥的“关门跑者”,可她每次跑马都特别开心,因为她的注意力从来不在配速表上,都在路边的“无用风景”里。
跑重庆马拉松的时候,她跑到20公里,看见路边有个嬢嬢摆着摊子卖凉虾,她当场就停下来买了一碗,嬢嬢看见她身上的号码布,死活不肯收她的钱,说“跑步的娃娃辛苦了,快吃,冰的,解乏”,她蹲在路边捧着碗吃完了凉虾,旁边还有个和她一样停下来吃凉虾的男跑友,两个人边吃边聊,后来成了很好的跑友,上个月还一起去跑了武汉马拉松,那次重马蒂妮的成绩比平时慢了20分钟,可她说那碗凉虾是她跑马以来吃过的最好的补给,比什么能量胶盐丸都管用。
跑兰州马拉松的时候,30公里的补给站旁,有个本地的大爷拎着一筐切好的白兰瓜给跑友递,蒂妮拿了半块,甜得她差点掉眼泪,她加了大爷的微信,今年春天还特地给大爷寄了两斤我们福建的铁观音,大爷给她回寄了一箱白兰瓜,说“下次来兰州跑马,我还给你留瓜”。
蒂妮每次跑马都会带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遇到有意思的人就请对方给她签个名,现在已经攒了3本了:有重庆卖凉虾的嬢嬢歪歪扭扭的签名,有兰马给她递瓜的大爷画的小西瓜,有和她一起在38公里走了5公里的退休教授写的“跑步快乐”,还有赛道边扎着羊角辫给她加油的小朋友画的小太阳,她总说:“要是我跑步的时候一直盯着配速表,头都不抬,我就遇不到这些人,也吃不到凉虾和白兰瓜,那跑马拉松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现在太多人跑马就像完成KPI:提前好久做配速计划,每公里必须跑多少秒,路上补给站都不敢多停,冲完线第一时间拍成绩表发朋友圈,要的就是大家那句“大神”的夸赞,可你跑了几十场全马,连你跑过的城市有什么特色小吃,路边的树是什么品种都不知道,那你和在跑步机上跑42公里有什么区别?赛道边的风景、陌生人的善意、不同城市的烟火气,这些才是马拉松最珍贵的礼物啊。
我不是“跑步大神”,只是个想多活几年的普通人
现在的蒂妮,还是那个每天要加班到9点的电商运营,还是会为了双十一的活动熬大夜,还是喜欢吃小龙虾喝冰可乐,唯一的区别就是,不管多忙,她每周都会抽3天晚上去江边跑5公里,跑累了就停下来和跳广场舞的阿姨聊两句,有时候还会和小区里的小朋友赛跑,当然每次都输。
她也从来不买那些贵得吓人的跑步装备,最贵的一双跑鞋是800块钱搞活动抢的,穿了两年鞋底磨平了还在穿,速干衣都是几十块钱的基础款,跑团里有人笑她“你都跑了10场全马了,怎么也不买双好鞋”,她总是笑着说:“舒服就行,我又不靠跑步吃饭,攀比这个干嘛。”
去年她还自己建了个小跑团,名字就叫“跑不动就吃团”,收的全是以前的“体育差生”:有800米跑4分半的大学生,有体重180斤的程序员,有生完孩子之后3年没运动过的宝妈,跑团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不许比配速,不许晒PB,跑累了就走,跑完必须一起去吃宵夜,上个月他们组织了一场5公里欢乐跑,最慢的那个宝妈跑了1小时,所有人都在终点等她,给她鼓掌,然后一群人去吃了小龙虾喝了冰可乐,蒂妮说那天的快乐,比她第一次完赛全马还强烈,现在那个180斤的程序员已经减了30斤,体检的时候脂肪肝都没了,以前爬三楼都喘,现在能轻轻松松跑10公里,他总说“要是进了别的跑团,我早就放弃了,也就蒂妮这儿,没人嫌我慢”。
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搞成了焦虑源:没练出马甲线就不敢发朋友圈,跑不了10公里就不好意思说自己跑步,别人跑半马你就得跑全马,别人破3你就得破250,好像不做到极致就不配运动,但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练得壮的人才配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可以每天只跑3公里,可以跳帕梅拉摸鱼,可以打羽毛球接不住球,只要你动起来,觉得舒服,觉得开心,那你就已经是运动的赢家了。
蒂妮总说:“我从来不是什么跑步大神,我就是个想多活几年的普通人,跑步就是为了下次体测不用吐,为了吃小龙虾的时候没有负罪感,为了老了之后能跳得动广场舞。”上周在厦门,她领完完赛奖牌拉着我去吃沙茶面,加了两份鱼丸,吃得满头大汗,说下半年要去跑北京马拉松,要去看天安门,还要吃正宗的北京烤鸭,我问她有没有想过练一练,把成绩提一提,她咬了一口鱼丸,笑着摇头:“快有快的快乐,慢有慢的风景,我就想这么慢慢跑,跑到60岁,跑到跑不动为止。”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其实是“更开心、更健康、更热爱生活”,像蒂妮这样的“路边跑者”,才是大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