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花滑女单的颁奖台上，当美国国歌响起时，站在亚军位置的伊莎贝·莱维托右手捂在心口，跟着旋律轻声哼唱，金色的头发被场馆的风一吹，和她领口别着的美国国旗徽章一起晃，可下台之后，她第一时间扑到看台上的俄罗斯老教练怀里，用流利的俄语说了句“谢谢爷爷”，这一幕被镜头拍下来传到网上，短短24小时就收获了几十万条评论，一半是美国网友骂她“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半是俄罗斯网友说她“忘了自己的根”，作为当下最受关注的俄裔美国运动员，莱维托的遭遇，其实是整个俄裔美国体育群体的缩影：他们带着故乡的血脉印记生长在美利坚的土地上，在体育这条路上，要拼的从来不止是成绩,还有身份夹缝里的两难。
赛场上的双面人生：我属于两个故乡
俄裔美国人这个群体在美国已经有超过300万的规模，而在体育圈，他们的存在感格外强：花滑、网球、冰球这些项目里，几乎每十年都会出现几个顶级的俄裔运动员，而“身份”永远是他们绕不开的话题。
伊莎贝·莱维托2006年出生在美国新泽西，父母是1998年从圣彼得堡移民过来的普通工薪阶层，从小她的家庭语境就是双语的：在家和爸妈说俄语，吃妈妈做的甜菜汤和大列巴，睡前听奶奶讲俄罗斯的童话；上学之后和同学说英语，追漫威的电影，过感恩节还要和同学一起凑钱买火鸡，她自己在采访里说过：“我有时候做梦都会混着说两种语言，我既记得俄罗斯老家每个亲戚的生日，也能背出美国所有流行梗的出处，我从来没觉得这两个身份有冲突。”
2022年她第一次拿到全美花滑锦标赛冠军的时候，领奖台上的她举着美国国旗笑得灿烂，下台之后接到奶奶从莫斯科打来的电话，第一句哭着说的是俄语“奶奶我做到了”，当时就有记者追问她：“你到底觉得自己是俄罗斯人还是美国人？”她愣了一下笑着回答：“我是花滑运动员伊莎贝，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重要。”
比她更早经历这种身份拷问的是玛利亚·莎拉波娃，这位7岁就跟着父亲从西伯利亚揣着700美元闯美国的网球天才，2006年正式加入美国国籍，之后代表美国出战了两届奥运会，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拿到网球女单银牌，领奖时她对着镜头用英语感谢美国网协的培养，下台接受俄罗斯媒体采访时又自然地切换成俄语，感谢老家的启蒙教练当年不收学费教她打球，当时同样有声音质疑她“两面派”，她在自传里写过：“我在俄罗斯长到7岁，那是我的根，美国给了我实现梦想的机会，那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否定其中任何一个？”
冰球名宿帕维尔·布尔的经历更有代表性，1991年苏联解体时，19岁的他已经是俄罗斯国青队的核心球员，父母凑了全部家当把他送到北美打职业联赛，后来他加入美国国籍，成了NHL历史上进球最多的俄裔球员之一，1998年他带领球队拿到斯坦利杯总冠军时，先举着美国国旗绕场一周，之后又掏出了藏在队服里的俄罗斯国旗，当时全场观众一半鼓掌一半嘘，他后来回忆说：“我没做错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同时爱两个给过他温暖的地方？”
移民家庭的赌注：体育是唯一的破局路
我2022年冬天去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社区冰场做采访，当时冰场上一半的孩子都是俄裔，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碰到一对从圣彼得堡移民来的夫妇，带着7岁的女儿练花滑，爸爸在中餐馆当厨师，妈妈给人家当住家保姆，两个人每个月要花2000美元给孩子上花滑私教课,这笔钱占了他们家庭收入的三分之一。
爸爸搓着手跟我说：“我们刚来美国的时候，连英语都不会说，找工作被中介骗，租房子被房东坑，我们没有学历，没有人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孩子不一样，体育是公平的啊，滑得好就是好，没人会管你是从哪来的，皮肤是什么颜色，家里有没有钱，我们砸锅卖铁供她练，就是想让她不用像我们一样靠体力活过日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其实绝大多数俄裔家庭送孩子练体育的初衷都特别朴素：没有资源，没有背景，体育是唯一一个靠努力就能摸到上升通道的路，莱维托小时候练滑冰，穿的都是教练家孩子穿过的旧冰鞋，脚磨得满是水泡也不敢说，怕爸妈心疼要给她买新鞋；10岁之前她从来没请过专属编舞，爸爸自己在网上找俄罗斯花滑的教学视频，对着视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她，直到她拿了全美少年组冠军有了赞助商,家里才搬出住了十几年的地下室。
莎拉波娃的故事更传奇，刚到美国的时候她和爸爸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住在网球学院的储物间里，爸爸在学院当清洁工，她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练球，捡别人打丢的旧网球用，连买一瓶矿泉水都要犹豫半天，17岁拿温网冠军拿到百万奖金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买了房子，第二件事就是给俄罗斯老家的启蒙教练捐了一座网球馆，她说“没有他当年免费教我打球，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帕维尔·布尔刚进NHL的时候，整个更衣室都孤立他，当时冷战刚结束没多久，队友都叫他“共产国家来的间谍”，比赛的时候故意不给他传球，训练的时候也故意撞他，他什么都没说，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自己加练3小时射门，第一个赛季就打进了53个球，拿了联盟最佳新秀，当年嘘他最狠的那个队友，赛后主动把自己的总冠军戒指递给他看，他后来在自传里写：“我知道他们看不起我是俄裔，那我就用进球打服他们，体育世界里，成绩比什么废话都管用。”
我一直觉得这些移民家庭的孩子，背上扛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梦想，是整个家庭的希望，他们在赛场上拼的也不只是奖牌，是自己和家人的未来，这也是为什么俄裔运动员总给人一种“特别拼”的感觉——他们没有退路,输了就只能回去过和父母一样的日子。
身份的枷锁：凭什么要我二选一
如果说2022年之前，俄裔运动员的身份问题还只是偶尔被提起的谈资，俄乌冲突爆发之后,这个问题直接变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
莱维托2022年拿全美冠军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直接举着话筒问她：“你会不会公开谴责俄罗斯的军事行动？”拿着话筒的莱维托愣了快10秒，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说：“我奶奶和好多亲戚还在莫斯科生活，他们都是普通人，我也爱我长大的美国，我只是个滑冰的，我不想谈论政治。”
就这句话，让她被网暴了整整三个月，有人给她寄死亡威胁信，有人在她比赛的时候往冰场上扔垃圾，甚至有人给美国奥委会写信，要求取消她的奥运参赛资格，最后还是美国花滑协会力保，她才顺利站上巴黎奥运会的赛场，她后来在vlog里说：“那段时间我天天哭，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爸妈是俄罗斯人，我就要否定我所有的童年吗？”
莎拉波娃也遇到了同样的事，2022年温网本来邀请她当解说嘉宾，官宣之后遭到了乌克兰运动员的集体抵制，说她是“俄裔宣传员”，温网组委会直接取消了她的解说资格，她后来在Instagram发了长文回应：“我反对所有的战争，我也为所有在冲突里受到伤害的人难过，但我不会为我的出身道歉，我出生在俄罗斯，长大在美国，这两个身份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否定任何一个。”
帕维尔·布尔的选择更刚，2023年NHL要求所有球员在比赛时佩戴印有乌克兰国旗的腕带，布尔直接拒绝了，他说：“我不想做任何会伤害到我在俄罗斯的家人的事，体育不该被政治绑架。”之后NHL罚了他10万美元，还有极端球迷往他的车上泼红油漆，他也没道歉，反而把准备交罚款的10万美元捐给了乌克兰难民儿童和俄罗斯的贫困儿童，他说：“要骂就骂，我不会为了讨好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
我一直觉得，要求运动员在身份问题上二选一，是非常幼稚且残忍的事，一个人的身份本来就是多元的，你可以是中国人同时喜欢漫威电影，你可以是美国人同时爱吃四川火锅，为什么到了俄裔美国人这里，就必须要选一边站？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出生在俄罗斯家庭，长大在美国，凭什么要为自己没法选择的出身道歉？顾拜旦创立现代奥运会的时候，初衷就是用体育消弭战争和对立，现在反而把体育当成攻击异己的工具,这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的背叛。
体育是光：拆掉身份的墙
好在这些运动员没有被争议打倒，反而在用自己的力量,拆掉身份之间的墙。
莱维托2023年用自己的比赛奖金发起了“冰上无国界”计划，免费给所有移民家庭的孩子提供花滑课程，不管是俄裔、乌克兰裔、拉美裔还是亚裔，都可以报名，去年12月我去参加这个计划的周年展演，冰场上有个穿乌克兰传统刺绣裙子的小女孩，和一个穿俄罗斯套娃图案滑冰服的小男孩手拉手滑双人滑，他们的教练一个是从乌克兰逃难来的前花滑运动员，一个是从俄罗斯来的编舞，两个人站在冰场边笑着给孩子鼓掌，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欢呼，没人在乎他们是哪个国家的，没人在乎政治立场,大家只是在为两个滑得特别棒的孩子鼓掌。
展演结束之后我和那个乌克兰小女孩聊天，她跟我说，她刚来美国的时候特别恨俄罗斯人，因为她家的房子被炸了，但是在这里和小男孩一起滑冰之后，她觉得“他就是个喜欢滑冰的普通小孩，和我一样”，你看，体育的魔力就这么大，几句话说不通的矛盾,一起滑几次冰就化解了。
莎拉波娃的基金会这些年在美国和俄罗斯建了12所网球学校，帮助了超过2000个贫困家庭的孩子，2022年之后，她还捐了150万美元给乌克兰难民儿童，也给俄罗斯的贫困儿童捐了价值50万美元的物资，她说：“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成年人的冲突买单，体育应该是给他们希望的东西，而不是伤害他们的武器。”
帕维尔·布尔在纽约开的冰球训练营现在已经有300多个孩子，其中40多个是乌克兰难民孩子，布尔不仅免了他们的学费，还给他们提供吃住，去年我去训练营采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12岁的乌克兰小男孩，他刚来的时候连英语都不会说，现在已经是训练营的主力后卫，他举着布尔给他签的冰球杆跟我说：“我以前特别恨俄罗斯人，但是布尔教练对我特别好，他教我打球，还给我买新的冰球鞋，他说冰球场上没有敌人，只有队友。”
现在网上总有人喜欢把身份标签化，好像俄裔美国人就必须“非俄即美”，好像有双重身份的人就是“不忠”，但这些在赛场上打拼的俄裔运动员早就告诉我们：身份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你可以同时爱两个国家，同时拥有两种文化，既喜欢吃火鸡也喜欢喝甜菜汤,既会唱美国国歌也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
我之前看过莱维托的一个采访，记者问她如果再有人让她选是俄罗斯人还是美国人，她会怎么回答，她笑着说：“我会说我是滑冰的伊莎贝，我滑的节目里既有美国的流行音乐，也有俄罗斯的古典音乐，这就是我，不需要选。”
是啊，在体育的世界里，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标签，我们看的是你滑得够不够美，球打得够不够好，有没有拼尽全力，而不是你来自哪里，是什么裔，这些穿行在身份褶皱里的俄裔美国体育逐梦者，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比身份更重要的，是你是谁，你热爱什么,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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