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的洛克公园,塑胶场地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我刚抱着球走到场边,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啊3!快补防啊!”话音刚落,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黑底3号球衣的身影蹭地窜到边线,伸手把对手正要传出去的球拍了下来,顺便捞回来传给了三分线外的队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球衣的号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喊他啊3不是打错了字,是我们这群球友叫了10年的习惯——最开始大家不知道他本名,打急了就扯着嗓子喊“啊!3号!传球!”,喊多了就简化成了啊3,到现在除了他公司同事,几乎没人记得他大名叫陈默,32岁的啊3是个普通的互联网运营,既没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拿过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可在我这个做了8年体育内容的人眼里,他比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更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他的3号球衣上,破洞比荣誉证书多
啊3的3号球衣有7件,最老的那件是高二那年买的,现在还躺在他衣柜的最上层,上面的补丁比我见过的很多业余球员的荣誉证书都多。
他说那年他疯狂迷上艾弗森,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买了这件120块的盗版球衣,第一次穿去打校联赛,为了救一个快出界的球,整个人扑着摔在塑胶场地上,左腰位置直接磨出了个拳头大的洞,回家之后他妈妈找了他初中校服的蓝布,给他缝了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还念叨他“为了个球摔成这样,值当吗?”,那时候他觉得值,后来打了15年球,摔了几百次,他还是觉得值。
我见过那件旧球衣:右肩的位置有个粉色的线补的小补丁,是他大三的时候前女友给缝的,那时候他打省大学生联赛,上篮的时候被防守队员拉了一把,球衣扯破了,前女友蹲在替补席上给他缝了10分钟,粉色的线和黑球衣特别违和,啊3却穿了好几年,哪怕后来两个人分手了,他也没把补丁拆掉,说“都是打球的回忆,丢了可惜”,袖口还有两个没补的破洞,是去年夏天打夜场的时候,为了抢篮板挂在篮球架的螺丝上刮的,他说等今年过生日,让他妈妈再给他补一次,“补完还能再穿5年”。
啊3身上的伤也和这件球衣一样多:左脚脚踝有旧的撕脱性骨折的疤,是大三那年打半决赛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扭的,医生当时说至少半年不能碰球,他拆石膏的当天就抱着球去了球场,单脚站着投了100个三分,投到最后手抖得连球都拿不住,还笑着跟队友说“幸亏伤的是脚,手还能用”,膝盖上的疤更不用说,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几块,每次打球摔了,他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腿破没破,是看球有没有丢。
我以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是给拿冠军的人说的,要站上最高领奖台,要升国旗奏国歌,才配得上这四个字,可认识啊3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最朴素的内核,其实就是“舍不得”:舍不得扔那件破了的球衣,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球,舍不得那些和队友一起跑快攻、一起蹲在球场边喝冰矿泉水的日子,很多人说喜欢体育,可真能把一份喜欢坚持十几年,哪怕摔得浑身是伤也不撒手的人,其实没几个,啊3没拿过冠军,可他对篮球的这份执念,已经比很多奖杯都重。
打了15年野球没拿过MVP,他却是我们球局的「定海神针」
我们这群球友常凑的野球局,开了有8年,来来往往换了上百个人,唯一没走的就是啊3,他也是我们所有人公认的“局魂”——打了15年野球,他连一次民间比赛的MVP都没拿过,可只要有他在,不管多乱的局都能顺下来。
去年夏天有个刚毕业的00后小孩来我们局打球,小伙子身体素质好,突破特别猛,打了没半小时就和一个40多岁的大哥起了冲突:大哥防守的时候下手重了点,直接把小孩扇倒在地,小孩爬起来就要动手,周围人劝都劝不住,啊3当时刚下场,拿着两瓶冰矿泉水走过去,先递了一瓶给小孩,笑着说“兄弟我上周被你晃得摔了个屁股蹲,你这速度我追都追不上,刚才那球确实是哥不对,他昨天刚扭了腰,脚步跟不上才伸手的,要不你待会再晃他两个,我们都给你叫好”,转头又给大哥递了瓶水,“哥你下次防守收着点,小孩年轻,摔疼了肯定急”,三言两语就把火消了,后来俩人打完球还加了微信,现在经常约着一起打。
啊3从来不会瞧不起新手,这一点我尤其佩服,去年有个初一的小孩背着个破篮球来我们球场,运球都运不利索,打分组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想跟他一队,怕拖后腿,只有啊3主动招招手让小孩站他旁边,整场比赛给他挡拆、给他传球,哪怕小孩接不住球摔了,他也蹲下来给小孩拍灰,说“没事,我刚开始打球的时候连球都拍不起来,多练练就好了”,那天小孩好不容易进了一个上篮,高兴得围着球场跑了两圈,现在每周六都来打球,已经成了我们局里最稳的得分后卫,每次见到啊3都恭恭敬敬喊“3哥”。
我们打球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啊3跟人红脸,哪怕别人故意犯规撞他,他爬起来也是拍一拍衣服就没事了,有次我问他,你打球就没生气过吗?他说“有啊,上次看见有人把喝剩的矿泉水瓶扔在场地中间,差点把人滑摔了,我骂了那人两句,其他时候有啥好生气的?大家来打球不就是为了开心吗,赢了输了都正常,犯不上吵架”,每次球局结束,他都是最后一个走,把地上的矿泉水瓶、纸巾捡干净,攒起来给门口看门的张大爷,张大爷每次都特意给我们留最靠树荫的场地。
现在网上聊篮球的人太多了,张口闭口就是球星的命中率、效率值,动辄就嘲讽“菜就别出来打球”,好像只有能扣篮、能拿高分的人才配站在球场上,可我在野球场混了这么多年才明白,野球场的意义从来不是选出最强的那个人,而是让每个喜欢篮球的人都能有地方玩,球技好当然值得羡慕,可球品好才是真的值得尊重,啊3打球不算最好的,可他愿意给新手传球,愿意劝和吵架的球友,愿意给大家收拾烂摊子,这样的人,哪怕一辈子拿不到MVP,也是所有人心里的“无冕之王”。
32岁的啊3,把3号的劲儿活进了日子里
我最佩服啊3的地方,不是他球打得多好,是他把在球场上练出来的那股劲儿,完完全全活进了日子里。
去年年初他所在的公司裁员,他首当其冲被裁了,那时候他刚付了房子的首付,每个月要还8000多的房贷,谈了4年的女朋友也因为这事跟他分了手,我们一群球友都怕他想不开,约他出来打球,本来还想着怎么安慰他,结果他穿着3号球衣准时到了,打满了全场,中场休息的时候才轻描淡写跟我们说“没事,大不了重新找工作,就当打球输了一局,下一局赢回来就是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7点就起来投200个三分,投完就去跑闪送,下午接新媒体运营的私活,经常干到凌晨一两点,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跑闪送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他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这跤摔得比上次上篮被人撞出去轻多了,没事”,我们看了都心疼,他自己却不当回事,说“打球摔了那么多次都过来了,这点伤算啥”,就这么干了3个月,他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薪资比之前还高20%,入职那天他请我们所有人吃烧烤,举着啤酒说“你看,就跟打球一样,只要你不放弃,总能投进绝杀球的”。
去年下半年他还牵头给老家的希望小学捐了一个篮球架,买了20件印着3号的儿童球衣,花了将近一万块,都是他那段时间跑闪送赚的钱,我们群里本来要凑钱,他拒绝了,说“我小时候家里穷,想买个篮球攒了半年的钱,那时候就想着要是有个自己的篮球架就好了,现在能帮小朋友们实现这个愿望,也算圆了我自己的梦”,上个月他回了趟老家,拍了个视频给我们看,一群小孩穿着3号球衣在新篮球架下面跑,他站在旁边笑,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
现在啊3的背包上还挂着高二那年他爸爸给他买的艾弗森钥匙扣,那时候他爸反对他打球,说耽误学习,后来看他是真喜欢,攒了半个月的烟钱给他买了这个钥匙扣,说“既然喜欢就好好打,别三分钟热度”,现在他爸退休了,每周六都跟他一起来打球,老爷子穿13号球衣,跟啊3打配合,父子俩一个传球一个投篮,是我们球局最有意思的风景。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内容,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听过太多热血的夺冠故事,可每次有人问我“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啊3,体育从来不只是赛场上的事,那些你在球场上摔了几百次练出来的韧性,那些你跟队友配合打出来的共情力,那些你输了无数次还想再来的不服输的劲儿,最终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的底气。
上周我们跟隔壁小区打友谊赛,最后一秒钟啊3投了个三分绝杀,我们一群人扑上去抱他,把他的3号球衣都扯变形了,他笑着喊“别扯别扯,这衣服我妈刚给我补好的”,那天晚上吃烧烤,他说再过10年,42岁的时候还要穿3号球衣打球,到时候带着儿子一起,组个父子档,“我要把3号的名号,传给我儿子”。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不全是,在我看来,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奖杯,也不是动辄千万的年薪,而是一个个像啊3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在露天的球场上跑,摔了就爬起来,输了就再来,赢了就和朋友一起喝冰啤酒吃烧烤,把对体育的热爱,完完全全活进了每一天的日子里。
啊3不是球星,也不是名人,可他就是我眼里,最好的体育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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