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朝阳公园的公益走步活动现场,我第一次见到董文彬,他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戴一顶印着“快乐走步”字样的棒球帽,蹲在地上给一位60多岁的阿姨纠正走路姿势,耐心得像个教小朋友学步的幼儿园老师,谁也看不出这个晒得皮肤黝黑、说话带着点东北口音的男人,曾经是拿过全国竞走冠军赛金牌的国家队运动员。
到今年,董文彬已经退役8年了,这8年里他没有像大多数退役运动员一样去当体育老师、做教练,反而一头扎进了社区,成了无数大爷大妈、上班族口中的“董老师”,专教普通人怎么“好好走路”,跟他聊了一下午,我才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可能从根上就窄了。
从领奖台到小区花园,我第一次撞见专业体育的“盲区”
董文彬的运动员生涯起点很高,16岁被省队选中练竞走,18岁进国家队,2014年才21岁的他就拿了全国竞走冠军赛青年组20公里金牌,那时候他的梦想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但2015年的一次训练中,他的脚踝旧伤复发,医生明确告诉他,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退役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刚退役那半年我特别迷茫,”董文彬笑着挠挠头,“学了10年竞走,除了怎么训练、怎么拿奖,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家里人劝我去中学当体育老师,稳定,我也去面试过,站在操场看着学生们跑操,总觉得我学了这么多年的专业东西,不该只用在教学生广播体操上。”
真正让他找到方向的,是2016年春天的一次社区活动,当时朋友知道他是竞走冠军,喊他去家附近的社区“暴走大赛”当评委,他想着没事就去了,那次活动之后,他整整难受了三天。 “我看着那些大爷大妈为了抢名次,走路的时候胯都快扭到天上去了,步幅迈得特别大,脚砸在地上咚咚响,还有个小伙子为了刷微信步数,扛着手机走了3个小时,脸都白了,活动结束第二天我就听说,有个叫张桂兰的阿姨,之前膝盖就有积液,这次比完赛直接疼得下不了床,去医院抽了两管水,我去家里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董啊,我就想着多运动身体好,怎么反而更严重了呢’?”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醒了董文彬,他突然意识到,我们的专业体育发展了这么多年,培养了无数拿金牌的运动员,但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要么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要么是“多走路就能健康”的粗糙口号,连最基础的“怎么走路不受伤”都没人教,那天他回到家,翻出自己十几年的训练笔记,做了一个决定:不去当老师了,就教普通人怎么好好走路。
把专业动作拆成“买菜也能用”的口诀,我不想做只能被仰望的冠军
一开始没人信他。“一个全国冠军,来小区教我们走路?肯定是想骗钱的吧。”第一次在社区花园开免费课,只来了10个人,还有3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董文彬也不解释,直接把自己十几年攒的专业知识拆成了普通人一听就懂的三句口诀:脚跟落地滚着走,摆臂不超肩膀头,步幅就比脚长一拃多。 “我不说什么‘支撑腿直立’‘骨盆转动’这些专业术语,说了大家也听不懂,就告诉他们,走路的时候脚跟先挨地,慢慢滚到前脚掌,不要咚咚砸地;摆胳膊的时候最高别超过肩膀,不然走久了肩膀疼;步子别迈太大,比你自己的脚长个10厘米就行,不然膝盖受力太大。” 就这么简单的三句话,张桂兰阿姨跟着练了3个月,之前走10分钟就疼的膝盖,现在每天走40分钟也没事,去年还报了北京迷你马拉松的走步组,拿了60岁以上年龄组的第三名,捧着奖牌给董文彬送了一筐自己家包的粽子。 还有个患二型糖尿病10年的李叔,之前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跑也跑不动,走多了膝盖疼,血糖一直忽高忽低,跟着董文彬练了半年正确的走步姿势,每天晚饭后走40分钟,现在血糖稳得不得了,去医院复查,医生都给他减了药量,还有个95后的宝妈,生完孩子胖了30斤,腰也疼,跑两步就喘,跟着董文彬的走步课练了3个月,瘦了18斤,腰疼的毛病也好了,抱着孩子来上课的时候,逢人就说“董老师这办法真的救了我”。
我问董文彬,从拿金牌的冠军,到每天在社区教大爷大妈走路,会不会有心理落差?他摇摇头笑得特别敞亮:“之前拿冠军的时候,大家看我都是仰视的,说‘那是全国冠军’,跟我有距离,现在大爷大妈看见我,拉着我塞鸡蛋塞包子,说‘小董你今天来我家吃饭’,这种亲近感,是领奖台上拿不到的。” 作为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其实特别有感触:我们的体育行业之前太“挑食”了,总盯着有天赋的尖子生,把所有资源都投给能拿奖牌的运动员,却忘了99%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不需要跑多快跳多高,只需要有一个不受伤、能舒服动起来的方式,把专业的门槛拆下来,把复杂的知识翻译成大白话,让普通人能实实在在享受到运动的好处,这才是体育从业者最有价值的事。
从10个人的小课堂到10万人的走友团,成就感比拿冠军还强烈
董文彬的免费课越办越火,一个社区的小花园已经装不下了,他就建了微信群,每天在群里给大家答疑,后来又开了线上直播,免费给全国各地的网友纠正走步姿势,到现在,他的“快乐走友团”已经有12万多人,遍布全国30多个城市。 去年秋天他在杭州办了第一场线下“城市漫步走”活动,本来预计招500人,结果报名报了2000多,最小的参与者才6岁,是跟着爸妈一起来的,最大的已经78岁了,身体特别硬朗,活动当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拄着拐的小伙子,24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留下了后遗症,左腿不太方便,他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参加过任何体育活动,总觉得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次看到活动介绍说“不管什么身体条件,只要能走就能来”,就报了名。 那天小伙子走了整整1小时20分钟才走完5公里的路程,到终点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但是笑得特别灿烂,他握着董文彬的手说:“董哥,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特殊的人’,我就是个普通的参赛者,这种感觉太好了。”董文彬说那天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之前拿冠军的时候,站在领奖台听国歌,我觉得那是我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但是那天看着小伙子的笑容,我觉得这种成就感,比拿冠军踏实100倍,也暖100倍。”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全民健身”,总觉得全民健身就是办几场大型活动,拍几个宣传片,号召大家多运动,但是我跟着董文彬跑了两次线下活动才明白,真正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口号,是落到每一个人的具体需求里:是让膝盖不好的老人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不用再为了“锻炼身体”硬扛着疼去暴走;是让996的上班族不用花大价钱办健身卡,每天下班走20分钟就能缓解颈椎疼;是让身体有残障的朋友也能大大方方参与到运动里,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觉得自己“不配”运动,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
别被“运动焦虑”绑架,动起来比“动多少”重要100倍
董文彬现在每天收到最多的问题就是:“董老师,我每天必须走1万步才有用吗?”“走多久能瘦10斤?”“我走不动5公里是不是很没用?”每次遇到这种问题,他都要反复跟大家说:运动从来不是考核,没有标准答案,你舒服就好。 “我从来不给我的走友定KPI,你今天上班累了,就走10分钟,走到小区门口买个冰淇淋就回家,也没关系;你今天开心,走一个小时也没问题;不用跟别人比步数,不用觉得没走到1万步就是白走了,你只要站起来动了,就比躺着刷手机强。” 他给我讲过一个程序员的例子,小伙子28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还有严重的颈椎病,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每天必须走1万步,有时候加班到11点,还要在小区里走到步数够了才上楼,走不完就焦虑得睡不着觉,结果坚持了半个月,身体没变好,焦虑症反而更严重了,后来他刷到董文彬的直播,按照董文彬说的,不再盯步数,每天下班出地铁提前两站下车,慢悠悠走回家,边走边听自己喜欢的相声,走20多分钟刚好到家,也不觉得累,就这么坚持了半年,小伙子再去复查,血脂降下来了,颈椎疼的毛病也好了很多,他给董文彬发私信说:“我之前总觉得运动是个特别难的事,现在才发现,原来不用逼自己的运动,这么舒服。”
我特别认同董文彬的这个观点,现在网上太多运动博主在贩卖焦虑,把运动和“自律”“优秀”绑定,好像你不练出马甲线、不跑马拉松、每天走不到1万步,就是懒,就是对自己不负责,这种风气完全把体育的本质搞反了,运动从来不是给你的生活加负担的,是来服务你的生活的,你运动完觉得开心、觉得舒服,那才是对的,如果为了凑步数、为了拍朋友圈累得要死,那还不如躺着休息。 董文彬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5年内把公益走步课开到100个城市,让更多普通人不用花钱,就能学会正确的运动方式,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他被一群大爷大妈围着,耐心地给每个人纠正动作,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特别暖。 之前总有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当然是,但是不止是,更高更快更强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被大家仰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我可以”的认同感,而董文彬正在做的,就是把体育的光,从遥远的领奖台,引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我见过的,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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