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朝鲜象棋,是7岁那年暑假在丹东姥爷家的老槐树下,当时我举着半根冰棒凑到一群围坐的老头堆里,盯着石桌上的棋盘愣了半天,张口就喊:“姥爷你们的象棋印错了!怎么没有河,棋子上还写着‘楚’啊?”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金爷爷轻轻拍了下手背:“小丫头片子懂啥,这叫朝鲜象棋,跟你在家玩的那玩意儿不是一个路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副看起来像是“改版中国象棋”的玩意儿,藏着中朝边境几代人的生活,也装着姥爷一辈子的乡愁。
第一次见朝鲜象棋,我以为是中国象棋印错了
金爷爷是姥爷的老邻居,朝鲜族,爷爷那辈从平壤迁到丹东,随身带的唯一值钱家当,就是一副檀木做的朝鲜象棋,我后来仔细摸过那副棋,每颗棋子都是八边形,摸得油光水滑,上面的汉字描着金漆,将帅位写的不是“将”“帅”,而是“楚”和“汉”,兵卒写的是“卒”和“兵”,和中国象棋最大的不同是:棋盘上压根没有“楚河汉界”那道横杠,棋子的大小也不一样,“楚”“汉”最大,车、马、象次之,兵卒最小,拿在手里掂一掂,分量都不一样。
我那时候已经会下中国象棋,总觉得这棋是“山寨货”,直到金爷爷拉着我陪他下了半盘,我才知道自己闹了多大的笑话,我上来就走了个当头炮,还没等跳马,金爷爷的“象”直接斜着走了个“用”字,跨过半张棋盘就把我的炮吃了,我当时就急了,拍着桌子喊“象不能过河!”金爷爷笑得连下巴的白胡子都抖:“咱这朝鲜象棋哪来的河?别说过这半张棋盘,以前我爸那辈,带着这棋游过鸭绿江找亲戚下棋,那才叫真的‘跨国飞象’。”
后来我才慢慢摸清楚朝鲜象棋的规矩:没有河界,象走“用”字可以满场跑,炮必须隔一个子才能吃子,而且炮不能吃炮,开局的时候还可以自由选择把左右的马和象互换位置,叫“排象”,“楚”“汉”和士只能在九宫格里活动,但可以走直、横、斜三种路线,比中国象棋的将帅灵活得多。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棋规矩怪,直到长大才懂,那些看似奇怪的规矩,其实都是文化落地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朝鲜半岛多山少平原,没有中原地区那种天然的河流作为军事分界,所以棋盘上自然没有“楚河汉界”;朝鲜古代战象不多,但作为重要的作战工具机动性很强,所以才给了象“满场飞”的权限,哪里是什么“抄错了”,明明是老祖宗把传过去的文化,结合自己的生活改得更接地气了而已。
一盘棋下一下午,藏着边境人独有的生活浪漫
姥爷年轻时在鸭绿江边做边贸生意,他说自己这一辈子的好运气,有一半是朝鲜象棋给的。 90年代初他第一次跟朝鲜的客商谈大米收购的生意,酒喝了三斤,辣白菜吃了两盘,对方还是咬着价格不肯松口,吃饭的时候客商随身带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来半副朝鲜象棋,姥爷眼睛一亮,当场就跟对方说:“生意先不谈,下三盘,我要是赢了你就给我让五厘的价,我要是输了,价格就按你说的来。” 那三盘棋下了两个多小时,姥爷说对方是个高手,最后一盘他故意让了一个车,输得刚刚好,客商把棋子一推,当场就签了合同,拍着姥爷的肩膀说:“我来中国谈了五次生意,第一次碰到会下朝鲜象棋的中国人,棋品见人品,你做生意实在,我信得过。”后来两个人成了多年的朋友,每年对方来丹东,都会带自己家做的打糕,姥爷就备上上好的高粱酒,两个人往炕头一坐,摆开棋就能下一下午,旁边烤着地瓜,炕头烧得暖烘烘的,什么生意啊烦恼啊,都不如一盘棋重要。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冬天,丹东零下二十多度,公园的老槐树下没法下棋了,金爷爷就天天跑到姥爷家的炕头报到,两个人下棋的规矩特别多:输了的要罚喝一口米酒,悔棋的要给对方剥个糖蒜,我坐在旁边写寒假作业,听他俩边下边唠,说以前鸭绿江还没设边防的时候,夏天总有对岸的小伙子游过来,揣着半副棋找这边的老头下棋,赢了就拿半袋打糕走,输了就留下来吃碗炸酱面;说有一年有个韩国来的游客,在公园看他们下棋看了一个多小时,非要下场比两把,连输三局之后,特意跑到当地的朝鲜族用品店买了一副最贵的朝鲜象棋,说要带回去给90岁的爷爷看,“中国这边还有好多人会下这个棋,我爷爷年轻时候在平壤生活过,肯定高兴”。 那时候我总觉得,边境人的浪漫真的很简单: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副棋,两杯酒,哪怕语言不是完全通,只要坐下来摆开棋子,走两步,就什么都懂了。
别把它当“山寨中国象棋”,它是东亚文化交流的活化石
前两年我在网上刷到一条延边大爷下朝鲜象棋的视频,下面的评论看得我特别生气:好多人说“这不就是抄中国象棋改的吗?韩国人又来偷文化了?”“连河界都给改没了,抄都不会抄”。 我当时就给那条评论留了言:你可以不了解,但请别乱说,朝鲜象棋不是什么山寨货,它是东亚文化流动的活化石。 作为一个跟着姥爷下了十几年朝鲜象棋的人,我太清楚这棋的根在哪了:现在公认的考证是,北宋时期中国象棋传入朝鲜半岛,之后的几百年里,当地人结合自己的文化和生活习惯,慢慢调整规则,才演变成了现在的朝鲜象棋,它保留了中国象棋楚汉相争的核心背景,保留了9*10的棋盘结构,保留了将帅不能对面、马走日这些核心规则,又加入了朝鲜半岛的本土特色,这哪里是偷,这明明是我们的文化有生命力的证明啊? 我去年去延边旅游,特意去了当地的一所朝鲜族小学,刚好赶上学校的朝鲜象棋兴趣班上课,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坐在教室里,摆着棋盘下得有模有样,老师告诉我,他们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参加中朝青少年朝鲜象棋友谊赛,去年有个12岁的小男孩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先用汉语说了感谢老师,又用朝鲜语说,以后要去平壤跟当地的小朋友下棋,还要去韩国找爷爷的老棋友切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文化的理解太狭隘了:总觉得起源于我们的东西,别人碰一下就是偷,改一下就是山寨,可文化从来不是死的,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展品,是活着的,是流动的,就像我们现在弹的琵琶是从西域传过来的,我们改了弦,改了弹奏方式,变成了我们的传统乐器,没人说我们偷了西域的文化;我们把从印度传过来的佛教,改造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汉传佛教,也没人说我们偷了印度的文化,怎么到了我们自己的文化往外传的时候,就变得这么小气了呢? 朝鲜象棋能在朝鲜半岛流传上千年,能在中朝边境的巷陌里火了几十年,恰恰说明我们的传统文化有足够的魅力,能让不同地方的人都喜欢,都愿意去改造它,融入自己的生活,与其揪着“是不是山寨”骂来骂去,不如多去了解一下这些文化变体背后的故事,你会发现,那些看起来不一样的规则背后,藏着的是共通的文化根脉。
一副梨木象棋,是姥爷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姥爷年轻的时候手巧,当年跟金爷爷学下朝鲜象棋,买不起好的檀木棋子,就自己找了块梨木,用小刀一点点刻了32颗棋子,上面的字是他用毛笔写的,描了红漆,这副棋他一用就是四十多年。 我上大学那年,姥爷查出来肺癌晚期,住院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也不愿意说话,唯独看到我给他带的那副梨木象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就在病房的小床头柜上给他摆开棋盘,每天陪他下两盘,同病房的一个朝鲜族老爷子也是个朝鲜象棋爱好者,三个人轮流下,有时候下得高兴了,姥爷连止疼药都忘了吃,医生都说是奇迹,说原来精神头真的能扛住疼。 姥爷走之前,把那副梨木象棋塞到我手里,说话都不利索了,还断断续续跟我说:“别把这棋丢了,以后想姥爷了,就拿出来下两把,我就在旁边看着呢。” 现在那副棋就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我偶尔会约金爷爷的孙子一起下两把,他现在做跨境电商,经常往朝鲜和韩国发货,他说每次跟那边的客户谈合作,只要提一句自己会下朝鲜象棋,对方的态度一下子就亲近了,最近他还在筹备一个线上的中朝韩青年朝鲜象棋友谊赛,邀请我当裁判,我当场就答应了,到时候我要带着姥爷的那副梨木棋去,让他也看看,他爱了一辈子的棋,我们年轻人还在玩,还在传。 前阵子我回丹东,特意去了鸭绿江公园的老槐树下,还有一群老头坐在那下朝鲜象棋,风一吹,槐花落得满棋盘都是,我站在那看了十分钟,仿佛又看到姥爷坐在那,举着棋子跟金爷爷喊:“你这象怎么又飞过来了,耍赖是不是?” 其实哪有什么耍赖啊,朝鲜象棋的棋盘上没有河界,人心和文化之间,也从来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河,那些刻在棋子上的汉字,那些流传了上千年的规则,早就把这片土地上的人,紧紧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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