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上午,我站在我们小区南门的春季迷你马终点线旁,远远就看见王一米举着个大喇叭喊,“最后还有50米,不用冲,慢慢跑,我们都在这儿等你”,那天风有点大,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手里还攥着半袋橘子糖,是给完赛的选手准备的——这已经是她组织的第17场社区民间赛事了,没有报名费,没有专业计时,完赛奖就是一根棒棒糖加一张她自己打印的卡通奖状,却每次都能报满200人。
很多人第一次听见“王一米”这个名字都以为是她本名,其实不是,她本名叫王悦,“王一米”是她大学舍友给起的外号:当年体测1000米,她跑了5分40秒,补考三次才勉强及格,舍友调侃她“这辈子最多跑一米,多一步都要喘”,这个外号一叫就是10年,直到现在她做跑团团长,大家也还是一口一个“一米姐”,她自己也喜欢,说这个名字就是提醒她,自己当初是个连1000米都跑不完的普通人,所以永远不要站在高处劝别人“要努力要自律”。
从“王一米”到“王10K”:体育最公平的是,你跑的每一步都算
我第一次听王一米讲自己的跑步经历,是在去年跑团的年会上,她站在小区架空层的临时舞台上,举着麦克风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们现在看我能跑10公里,不知道我第一次下楼跑步,跑了200米就蹲路边吐了。”
那是2019年的冬天,当时她刚做电商运营满两年,天天996,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4个小时,年底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脂肪肝、心律不齐,体重也涨到了126斤,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她说:“小姑娘,你再不动一动,以后问题更多。”
她当时咬咬牙就决定跑步,翻出大学时候买的几十块钱帆布鞋,下了班就往楼下冲,结果刚跑了200米,就喘得肺疼,蹲在路边吐了半天,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过来拍她的背:“小姑娘别逞强啊,跑不动就跟我们跳广场舞,也一样锻炼。”
那天她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小时,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连跑个步都跑不动,哭完之后她给自己定了个全世界最“没出息”的跑步计划:第一天跑100米,第二天跑150米,多一步都不跑,我们小区一圈刚好1.2公里,她把这1.2公里拆成了8段,每跑完一段就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个棒棒糖奖励自己,有时候跑累了就蹲在路边看猫打架,看大爷下象棋,怎么舒服怎么来。
就这么慢慢晃悠了三个月,她第一次能完整跑完一圈1.2公里,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个定位,配文是“我终于不是王一米了!我跑了1200个一米!”,又过了半年,她第一次跑完10公里,在终点蹲了半天,给她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妈,我以前1000米都跑不及格,现在我跑了10个1000米。”
那天她跟我们说这段话的时候,底下好多跑团的人都红了眼,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破纪录的热血场面,也写过太多“自律改变人生”的鸡汤,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的宣传太窄了:好像体育就意味着要拿冠军,要破纪录,要比所有人都快,要瘦多少斤,要练出多少块腹肌,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哪里是这些啊?
你不用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那个昨天躺在床上刷手机的自己,就已经赢了,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你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你今天能跑100米,下周就能跑200米,下个月就能跑1公里,这种看得见的进步,就是普通人能拿到的最实在的成就感。
建跑团3年,我没劝过一个人“必须跑赢”
2020年疫情的时候,大家都居家隔离,憋得难受,王一米就在业主群里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想下楼一起慢跑的?不用快,慢慢晃就行。”当时只有3个人响应,两个跟她一样的上班族,还有一个退休的阿姨,四个人第一次跑,花了40分钟才走完一圈,边走边聊,走完之后还在路边分了一包薯片。
就这么几个人的小团伙,慢慢发展到了现在的127个人,我们小区的“一米阳光跑团”现在在整个区都有名,周边好几个小区的人都想过来参加,王一米给跑团定了三条规矩:第一不许比配速,谁要是在群里晒自己配速多快嘲笑跑得慢的,直接踢出去;第二每次集体活动,所有人都要在终点等最后一个人,给他鼓掌递水;第三不许劝别人“要坚持要自律”,不想跑就歇,歇够了再跑。
跑团里的二胎妈妈林敏,第一次被王一米拉进群的时候,已经在家待了8个月没出过门,生完老二之后她得了产后抑郁,体重涨到140斤,连下楼拿快递都觉得自卑,王一米没劝她“你要跑步要减肥”,就是每天晚上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喊她一起“散两步”,两个人走半圈歇10分钟,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吃冰棍,聊孩子的糗事,聊家长里短,走了整整一个月,林敏才第一次说“我试试跑两步”。
现在林敏不仅能轻松跑完5公里,还成了跑团的“后勤官”,每次组织活动,她都会提前在家烤好全麦小面包,煮好电解质水,给大家带过来,上次我跟她聊天,她笑着说:“我以前觉得活着都没劲儿,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三周六的跑团活动,要是没有一米姐,我都不知道现在的日子能这么有意思。”
72岁的张建国爷爷是跑团里年纪最大的成员,之前他高血压最高到180,吃两种降压药都控制不住,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怕摔怕累,不敢动,王一米知道之后,专门给他做了个“定制运动计划”:每次出门,先慢走200米,再慢跑100米,再走200米,每次总共只运动20分钟,一周三次就行,一开始张爷爷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凑热闹,王一米就每次都陪着他走,跟他聊以前当兵的事,聊他孙子的学习,现在张爷爷坚持了两年,血压已经稳定在130,降压药也减成了一种,去年他还报了本市的老年迷你马,走完全程拿了完赛奖牌,回去给孙子当生日礼物,孙子抱着他说“爷爷你太厉害了”,张爷爷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之一。
我之前问过王一米,你建跑团这么久,有没有碰到过坚持不下来的人?她笑着说太多了,有人跑了两次就不来了,有人歇了大半年才回来,我从来不会去催他们,不想跑就不跑呗,体育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事,要是搞成了任务,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现在好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好像运动就必须要自律,必须每天打卡,必须练出成果,不然就是“没用”“没毅力”,但真的不是啊,你今天愿意下楼走10分钟,哪怕是为了买杯奶茶多走了两步路,也是运动,也比躺着强,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你能跑多快”,而是“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不用跟别人比,你自己舒服最重要。
我不是什么KOL,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用花很多钱
现在王一米在我们这边也算小有名气,有不少运动品牌找她做推广,有让她卖跑鞋的,有让她卖健身课的,开价都不低,但是她全拒绝了,她说:“我要是接了这些广告,下次别人问我跑步要买什么装备,我就没法说实话了,我总不能跟人家说,你穿几十块的帆布鞋也能跑吧?”
她一直跟跑团的人说,普通人运动,真的不用花什么钱,不用买几千块的跑鞋,不用办几万块的健身卡,甚至不用买任何装备,你在家穿个拖鞋就能做拉伸,在小区楼下空地就能跑步,用矿泉水瓶就能当哑铃练力量,怎么省钱怎么来。
去年她在社区搞了个“零成本运动市集”,让大家把家里闲置的运动装备拿出来交换,不用花钱,以物换物就行,那天来了300多个人,有邻居拿闲置的篮球换了个瑜伽垫,有小朋友拿旧的滑板换了个足球,还有个大爷拿自己做的毽子换了一副羽毛球拍,热闹得不行,活动结束之后还剩了不少装备,王一米把它们都捐给了周边的打工子弟学校,给孩子们当体育器材。
她还每周三晚上在小区的架空层开免费的运动科普课,教大家怎么正确跑步不受伤,怎么在家做核心训练,每次课都坐满了人,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租在我们小区的地下室,月薪只有3000块,没钱办健身卡,之前久坐得了腰突,疼得直不起腰,跟着她的课练了半年,腰突的毛病好多了,后来他换了个薪水高的工作,特意给跑团捐了10箱运动饮料,王一米把饮料都分给了大家,还在群里@他说“你好好生活就是给跑团最好的礼物”。
我之前跟王一米聊过现在的体育产业,她叹了口气说,现在好多人把体育做成了富人的游戏,动不动就说什么“滑雪是贵族运动”“马术是精英教育”,你没个几万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运动,搞得好多普通人觉得“我没钱就不配运动”,但真的不是啊,体育本来就是最平民的东西,以前的人没有运动鞋,在土路上也能跑步,没有篮球架,用树枝搭个架子也能打球,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装备,是你动起来的那个瞬间。
我特别同意她的观点,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好多推广都跑偏了,好像全民健身就是要建多少个健身房,卖多少个健身课,但其实不是,我们最需要的不是高大上的场馆,是像王一米这样的人,告诉大家“你不用花钱也能运动,你跑得慢也没关系,你动起来就很好”。
跑量绕小区1200圈,我最大的收获不是瘦了30斤
王一米算了算,3年时间她总共跑了1400多公里,我们小区一圈1.2公里,刚好绕了1200圈,有人问她跑了这么久,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说是瘦了30斤吗?是身体变好了吗?这些当然是,但最重要的收获,是认识了100多个邻居,是把整个小区的氛围都带得热闹起来了。
现在跑团不仅跑步,还组织大家去“捡跑”,就是边跑步边捡小区里的垃圾,去年一年我们捡了200多袋垃圾,小区的草坪上几乎看不到塑料瓶了,物业还专门给我们跑团送了锦旗,上次小区里有个独居的李奶奶在家摔倒了,是张爷爷早上跑步的时候发现她家的门半开着,喊了半天没人应,赶紧打了120,才救了李奶奶一命,现在小区里的家长都愿意让孩子跟着跑团玩,不用报什么几千块的体能班,孩子们跟着大人们跑跑步,打打球,身体素质好了,也不天天抱着手机玩游戏了。
前几天我跟王一米聊天,她跟我说,现在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跑团的模式推广到更多的小区去,让更多的普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我叫王一米,以前我只能跑一米,现在我能跑10公里,我相信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一米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体育快乐。”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体育明星,但是在我心里,王一米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我们的体育事业,不能只有奥运冠军,不能只有职业联赛,更要有千千万万个王一米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在社区里,在街头,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带着大家一起动起来,告诉大家体育不用赢,不用花钱,只要你动起来,就能获得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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