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女足世界杯的最终排名表，我存了快3个月，每次翻出来看都有不一样的感受：榜首是首次捧杯的西班牙，其后是英格兰、瑞典、东道主澳大利亚，亚洲排名最高的是位列第5的日本，我们熟悉的中国女足最终排在第19位，在32支参赛队里属于中游偏下的位置。 很多人看到这个排名的第一反应是“铿锵玫瑰怎么不行了”“输得丢人”，但作为一个跑了7年足球线的体育作者，我想说这张薄薄的排名表背后，藏着的是各个国家女足生态的全貌，有汗水也有眼泪，有不公也有希望，远不是“赢了吹输了骂”这么简单。
从排名表上跳下来：我在野球场碰到的12岁女足小苗
上周六我去北京东四环的一个公共足球场踢球，35度的大太阳晒得人脚底板发烫，场边一个穿王霜10号球衣的小姑娘格外扎眼，她叫朵朵，今年12岁，刚上六年级，是跟着爸爸来练球的，颠球的时候扎着的高马尾甩来甩去，一口气能颠270多个，旁边踢野球的小伙子们都停下来给她鼓掌。 休息的时候我给她买了瓶冰可乐，她拘谨地接过去，聊起来才知道，她从8岁开始喜欢足球，但是整个区的小学都没有专门的女足队，她只能跟着校男足一起训练，踢比赛的时候也经常是队里唯一的女孩。“上次我把一个男生晃倒了，他妈妈在场边骂我是‘假小子，疯疯癫癫没有女孩样’，我回家哭了一晚上，我爸说王霜姐姐小时候也被人这么说过，我才好受点。”朵朵攥着可乐瓶，指甲盖都捏白了。 我问她知道2023女足世界杯的排名吗？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知道！我看了所有中国女足的比赛，王霜姐姐那场进球我看了不下10遍！我以后也要进国家队，帮中国队拿更好的名次！” 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我心里有点发酸，你看，排名表上的数字是国家队踢出来的，但支撑这些数字的根基，是成千上万像朵朵这样的小女孩，排名第一的西班牙，现在全国有超过30万注册女足球员，光U12年龄段的女子联赛就有12个赛区，近2000支队伍参赛，像朵朵这个年纪的女孩，只要喜欢踢球，随时能找到同年龄的队友，有正规的教练带，有定期的比赛踢，而我们整个中国的注册女足球员，才不到2万人，还不到西班牙的十五分之一，12岁年龄段的女子赛事，全国加起来都不到10个。 我一直觉得，比起纠结国家队的排名是16还是19，更值得我们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朵朵不用再跟男生一起踢球？什么时候每个喜欢足球的小女孩，都能有自己的球队，自己的赛场？这才是排名能不能往上走的根本，没有足够的青训基数，就算偶尔出几个天才球员，也撑不起整个国家队的长期成绩,这是体育行业颠扑不破的真理。
排名里的冷知识：拿冠军的西班牙队，半年前还在闹“罢工”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次拿了世界杯冠军的西班牙队，在2022年9月还闹出了15名国脚联名“逼宫”足协的事件：15名一线队球员集体发邮件给西班牙足协，声称如果不换掉当时的主教练比尔达，不改善国家队的训练管理体系，她们就再也不接受国家队的征召。 这些球员控诉比尔达长期精神PUA队员，随意剥夺球员的上场机会，甚至会监视队员的私人生活，不允许队员在训练外和朋友聚会，女足国家队的医疗、康复保障也比男足差了好几个档次，一开始足协还站在主教练那边，说球员“不懂事，闹脾气”，结果15名球员真的整整半年没进国家队，西班牙女足的国际排名也一度掉到了第7。 后来西班牙足协顶不住联赛和球迷的压力，终于妥协：换掉了比尔达的整个教练组，成立了专门的女足管理委员会，承诺女足国家队的保障标准和男足完全一致，甚至给女足队员额外补贴孕期、产期的薪资保障，就是这么调整了不到半年，西班牙女足就拿了世界杯冠军。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特别大：很多人觉得排名就是球员实力的体现，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健康的管理体系，能让球员的实力发挥到120%，一个糟糕的体系，就算你有11个王霜，也踢不出好成绩，之前中国女足在东京奥运会上惨败，后来曝出的选人争议、训练体系混乱的问题，其实和当时的西班牙队遇到的问题如出一辙。 我始终觉得，对于任何一支国家队来说，排名的波动是很正常的事，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从排名的起伏里找到问题，敢不敢刮骨疗毒解决问题，西班牙能从半年前的“内乱”变成世界冠军，靠的不是喊口号，是真的敢直面问题，给球员应有的尊重和保障，如果我们每次排名不好，只会把责任推到球员身上，不敢触碰体系层面的问题，那下次世界杯,排名可能还会往下掉。
中国女足第19的排名，配不上她们的付出，但配得上我们的“漠视”
每次中国女足排名不好，网上总少不了骂声：“拿着那么多钱踢成这样，丢不丢人？”“铿锵玫瑰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特别生气，我前年去采访过女超联赛的一个替补队员李悦，她当时22岁，在一支中游队踢边后卫，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才6000块，因为队里没有专门的新媒体运营，她大学学过点剪辑，就主动接了队里的短视频运营的活，每个月多赚2000块补贴生活。 我去的那天是38度的夏天，她们的宿舍是体育场旁边的老楼，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嗡嗡转的小风扇，她的桌上摆着考教师资格证的书，行李箱里一半是球服，一半是复习资料。“我爸妈一直劝我退役考公或者当老师，说女孩子踢足球没出路，吃青春饭，还赚不到钱，我现在也挺迷茫的，要是25岁还踢不上主力，我就打算退了。”李悦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擦着自己的足球，眼神里全是不舍。 你看，我们的女足球员，拿着普通白领的工资，练着比996还苦的强度，每天跑10公里是常态，身上的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受伤了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她们的付出，远远配得上第19的排名，甚至可以说她们已经超水平发挥了，反倒是我们这些旁观者，配不上她们的付出。 2022年中国女足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全网都在喊“给女足涨工资”“女足比男足强一万倍”，结果半年后女超联赛开赛，门票20块钱一张，场均观众才不到1500人，官方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常年只有几百人，很多场次连解说都没有，我们总说爱女足，可我们的爱，就只停留在世界杯的时候发个朋友圈，赢了吹两句，输了骂两句，平时连多看一眼女超联赛都不愿意，连给女足的短视频点个赞都嫌麻烦。 我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中国女足现在的排名，真的配得上我们的“漠视”，你从来不给花浇水，还怪它开得不鲜艳，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总说人家西班牙、日本女足排名高，可人家的女子联赛场均观众过万，转播费和男足的分成比例是1:1，家长愿意送自己的女儿去踢球，社会不会说踢足球的女孩是“假小子”，这些我们有吗？ 别再搞“胜负爱国绑架”了，输了就把所有责任推给球员，赢了就把她们捧上神坛，这不是支持女足，是消费女足，要是真的希望女足的排名往上走，不如从今天开始，多关注一下女超联赛，有机会去现场看一场球，碰到喜欢踢球的小女孩，多给她一点鼓励，而不是说“女孩子踢什么球”，这些小事,比你在网上骂一百句球员管用多了。
排名不是终点：女足要的从来不是“特殊照顾”，是“平等机会”
现在网上有个很流行的说法，说“要给女足和男足一样的工资”，其实我觉得这是个误区，男足的高工资是市场化的结果，有那么多人看中超，有那么多品牌愿意赞助，薪水自然高，女足真正要的，从来不是“特殊照顾”，而是“平等的机会”。 什么是平等的机会？就是小学的足球课，不会只招男孩，不会默认女孩踢不动；就是女子足球的赛事，能和男子赛事有一样的转播资源，一样的曝光度，不用靠“打感情牌”求别人看；就是女足球员受伤了，能有和男足一样的医疗保障，不会因为没钱治提前退役；就是女足球员怀孕生子之后，还能回到球场，不会被球队解约。 瑞典这次拿了世界杯第三名，人家早在2019年就实现了男女足国家队同工同酬，瑞典的小学里，足球课男女是混合上课的，U10以下的男女足赛事，转播配置完全一样，甚至女子赛事的广告收入还会额外补贴给青训，日本女足这次排第5，人家的高中女足联赛有4000多支队伍参赛，决赛能坐满5万人的体育场，收视率和男子高中联赛不相上下。 好在这两年我们也能看到进步：2023年女足世界杯的国内转播热度比上一届高了3倍多，有不少品牌开始赞助女超联赛，很多女足球员的收入比前几年翻了两三倍，上周我再去那个野球场的时候，朵朵特别开心地跑过来找我，说她们学校刚刚组建了第一支女足队，她是队长，一共招了16个小姑娘，下周就要去参加区里的少儿女足邀请赛，她们还给自己的队起了名字，叫“玫瑰小苗队”。 我看着她们一群小姑娘穿着统一的天蓝色队服，在球场上跑着跳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冲，突然觉得，排名多少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这些小苗能好好长大，只要我们的足球生态能越来越健康，中国女足的排名,迟早会上去的。
其实女足世界杯的排名，就像我们上学时候的期末成绩单，排名高的同学，不是天生聪明，是平时上课认真听讲，回家有人辅导，有好的学习环境；排名低的同学，也不是不努力，可能是缺少好的学习条件，或者学习方法出了问题。 我们没必要因为一次排名不好就否定中国女足的所有付出，也没必要拿“铿锵玫瑰”的道德绑架去要求球员必须赢，比起纠结排名是16还是19，更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给女足创造一个更好的生态：让喜欢踢球的小女孩有球踢，让踢联赛的球员有足够的收入，让国家队的管理更科学更透明。 排名是暂时的，只要土壤够肥沃，总有一天，我们的玫瑰,会开在世界之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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