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盛夏我挤在贵州台江村BA的观众台阶上,周围是蹭了我一身汗的老乡、爬在树杈上举着手机的年轻人、还有抱着娃站了三个小时的阿婆,几万人的呼喊声把整个山谷震得发颤,直到那个穿13号明黄色球衣的小个子从三分线外启动,躲开两个防守队员的封堵,原地拔起在空中拧了半个身子,把球狠狠砸进篮筐的瞬间,全场的声浪直接掀了顶:“那鹰!那鹰!那鹰!”
我身边的阿婆举着煮玉米的手都在抖,跟着所有人一起喊,喊到最后笑出了眼泪,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见欧明辉打球,这个外号“那鹰”的1米78的农村小伙,用一个大风车扣篮,把我此前对“草根篮球”的所有刻板印象,砸得稀碎。
山坳里练出来的“野路子”扣将
很多人说那鹰是“天赋型选手”,但只要你去过他老家天柱县的那个小村子,就知道这份“天赋”背后,是十几年没人看见的苦熬。
那鹰出生在黔东南的一个普通农户家,爸妈靠种橙子、养猪供他和弟弟上学,家里别说专业篮球场,连个像样的篮球都买不起,他12岁那年在镇上的中学看了一场篮球赛,瞬间就着了迷,回家求着爸妈花20块钱给他买了个橡胶篮球,自己找了两块旧木板钉成篮筐,绑在门口的老桂花树上,就有了自己的“专属球场”——其实就是个被踩实了的土场子,一下雨就坑坑洼洼,跑起来满脚泥。
他爸一开始坚决反对他打球:“农村娃不好好干农活,天天拍个球能当饭吃?”那鹰也不顶嘴,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练两个小时球,到7点准时背着筐去山上割猪草,下午收完工天还没黑,又抱着球去土场子练到看不见篮筐为止,贵州的冬天湿冷,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缠上透明胶布接着拍,有时候血渗出来沾在球上,他擦两下就继续跳,有一次练扣篮落地踩在石头上,脚崴得像个发面馒头,他怕爸妈骂,躲在房间里用凉毛巾敷了三天,刚能下地就又一瘸一拐地跑去拍球。
17岁那年他第一次扣成篮,是在镇上中学的水泥球场,他跳起来把球按进篮筐的瞬间,力气太大直接把篮筐拽歪了,学校的保安追着他要赔偿,他一边跑一边笑,连道歉的声音都在抖,那天他走了十公里山路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篮球跟他爸说:“爸,我能扣篮了。”他爸看着他磨得全是茧子的手,叹了口气,第二天就去镇上给他买了双100多块的帆布鞋,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双“球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总喜欢用“天赋”两个字概括草根选手的所有努力,本质上是不愿承认:普通人的热爱,哪怕没有专业教练指导、没有标准场地支撑,也照样能长出力量,那鹰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的“能飞”,不过是在山坳的土场子里,跳了几十万次练出来的而已。
村BA的聚光灯下,他是最接地气的“平民偶像”
那鹰真正火遍全国,是2023年村BA总决赛的那个“准绝杀隔扣”,当时代表天柱队出战的他,在比赛最后30秒还落后2分,对方发球的瞬间他扑上去断了球,从三分线外一步冲进去,对着对面1米9的中锋直接起跳,隔着人把球砸进了篮筐,整个球场瞬间炸了,观众往场下扔矿泉水、扔糍粑、扔刚煮好的糯米饭,还有人激动得把头上的草帽都扔了进去。
比赛结束后我在球员通道见过他,他浑身是汗,球衣都湿得能拧出水,正蹲在台阶上啃一盒10块钱的盒饭,旁边围了一圈找他签名的观众,有刚放学的小学生,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过来的大叔,还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从黔西南过来,攥着一兜自家做的腊肉往他怀里塞:“娃啊,你跳得那么高,多吃点肉补补。”他赶紧把盒饭放在一边,擦了擦手上的油,双手接过腊肉,给老人鞠了个躬。
那天他给所有人签完名,已经是晚上11点多,有赞助商找他去吃夜宵,他摆摆手说要跟队友一起去路边摊吃烤串,我跟着一起去的,他坐在小马扎上,啃着烤肠跟我们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明星,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农村娃,大家愿意看我扣篮,我就使劲跳给大家看。”
现在太多体育偶像都被包装得完美又遥远,出个门前呼后拥,说句话都有团队提前写好稿子,我们看着他们的高光,只会觉得“那是天才的人生,和我没关系”,但那鹰不一样,他的球衣上还沾着土场的泥点,他的指甲缝里还留着干农活的灰,他的高光和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期待是同频的:我们看的不是NBA里遥不可及的篮球巨星,是一个和我们一样要干农活、要养家、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把自己的爱好玩到了极致,村BA的火从来不是因为比赛水平有多高,是因为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而那鹰,就是这些普通人的代表。
流量找上门的时候,他选择把根扎回山里
火了之后的那鹰,接到过不少抛来的橄榄枝:有MCN机构开价500万一年要签他,让他去直播带货、接商业演出,不用再打球也能赚得盆满钵满;有职业联赛的球队找他去试训,开出的工资是他在家种橙子十几年的收入,但这些邀约,他全拒绝了。
那个开着豪车来他家找他的MCN老板,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喂猪,身上的围裙还沾着猪食,听完对方的条件他笑着摇摇头:“我要是去当网红卖货,那大家喜欢的就不是打球的那鹰了,是个卖货的,我不想赚那个快钱。”他转头就把自己攒的十几万积蓄拿了出来,在老家办了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专门收周边农村里喜欢打球但没钱报班的小孩,篮球、球衣、球鞋全是他自己掏钱买,周末两天全天免费教。
训练营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走路有点晃,别的训练营都不收他,那鹰知道之后专门把他接了过来,每天额外抽半小时陪他练运球,从最简单的原地拍球教起,练了半年,小孩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投进三分球了,去年县里办少年篮球赛,那鹰给小孩报了名,小孩上场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在场边的那鹰比自己扣了篮还开心,比赛结束小孩给那鹰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的那鹰在空中扣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也要像鹰一样飞。”
现在的那鹰,平时还是要帮家里干农活,早上割猪草、下午去橙子园里浇水,闲了就去训练营教小孩打球,有人找他打友谊赛,只要是公益性质的他一分钱都不收,拎着包就去,我上次刷到他的抖音,他刚干完农活,鞋上还沾着泥,站在自己家钉的木头篮筐下面,给小孩示范扣篮,跳起来的时候,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鼓的,和十几年前那个在土场子里跳的少年,一模一样。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草根红人,红了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变现、赚快钱,最后消耗完大家的喜欢就销声匿迹,但那鹰的清醒太难得,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山里,知道大家喜欢他,从来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会来事,是因为他代表了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你不需要多么好的条件,只要肯坚持,也能把喜欢的事做到极致,他没有把流量当成自己捞钱的工具,反而当成了照亮更多山里娃篮球梦的灯,这才是体育偶像最该有的样子。
我们爱那鹰,爱的是那个“不服输的自己”
我身边有个叫阿凯的朋友,是个外卖员,每天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10点,不管多晚,收工之后都要去家附近的公园篮球场打一小时球,他说自己每次累到不想动的时候,就去刷那鹰的视频,“你看他一个农村娃,在土场子里练了十几年都能扣篮,我这点累算什么?”去年阿凯参加了当地的草根篮球赛,拿了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说:“我没有天赋,就是想像那鹰一样,哪怕是普通人,也能跳得再高一点。”
其实我们对那鹰的喜欢,本质上是对自己的期待:我们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有过爱好,可能是篮球,可能是足球,可能是画画,可能是唱歌,但最后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总觉得“我就是个普通人,再努力也没用”,但那鹰的故事告诉我们:普通人的热爱,照样能发光,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不需要赚多少钱,只要你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事坚持,你就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现在越来越多的村BA、村超火遍全国,本质上就是民间体育活力的觉醒:我们不需要看多么高端的赛事,不需要看多么完美的明星,我们就想看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在球场上奔跑、扣篮、为了胜利拼尽全力的样子,那鹰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平民体育偶像:他没有光环,没有背景,只有一双磨满茧子的手,和一颗愿意为了热爱跳一万次的心。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那鹰的训练营,他正带着小孩在土场子里打球,阳光穿过老桂花树的叶子洒在他身上,他跳起来扣篮的时候,场边的小孩们扯着嗓子喊“那鹰!那鹰!”,和我去年在村BA现场听到的喊声一模一样。
散场之后我和他靠在桂花树上聊天,他手里拿着个小孩送的棒棒糖,说自己没什么远大的理想:“我就想多扣几年篮,多教几个小孩打球,让更多山里的娃知道,只要肯练,我们这些山坳里的娃,也能飞。”
风一吹,桂花落在他的球衣上,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那鹰:他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是从贵州山坳里飞出来的一只普通的鹰,凭着自己的热爱,飞出了属于自己的天空,也给身后的无数普通人,照亮了往前的路,而这样的“那鹰”,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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