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要我选一个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时间刻度,我肯定第一反应就报出这个:喀山时间2015年8月6日23点05分,换算成北京时间是凌晨3点05分,那时候我在武汉体育学院读大三,游泳专项,整个寝室四个人,为了等那场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二手笔记本电脑,挤在我下铺的单人床上,四副耳机分着插在一分四的转接头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吵到隔壁寝室的人,更怕错过泳池边出发台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当解说喊出“宁泽涛夺冠!”的那一刻,我们四个几乎是同时蹦了起来,忘了是在挤得转不开身的下铺,头直接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连铺床的木板都被我们压得塌了个角,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冲进来骂人的时候,我们四个举着还在播放颁奖仪式的电脑,红着眼圈跟她说“阿姨,中国人拿世界冠军了!黄种人第一次拿短自世界冠军!”本来皱着眉头的阿姨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也笑了:“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你们小点声啊,别把整栋楼的人都喊醒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场远在万里之外的体育赛事,能把几个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攥得这么紧。
那个站在喀山领奖台的22岁男孩,给所有黄种游泳人拆了“天花板”
直到现在我跟我的学员聊起短距离自由泳,还是会先把2015年喀山这场决赛的视频放给他们看,很多人不知道男子100米自由泳在游泳项目里的分量,它被称为“游泳项目的皇冠明珠”,考验的是人类最极致的爆发力,在宁泽涛之前,别说夺冠,黄种人连这个项目的世锦赛决赛门都没摸到过。
我小时候练游泳,最早就是练100米自由泳,那时候教练总跟我们说“短自就是欧美人的天下,黄种人天生爆发力跟不上,你们练练长距离还行,短自想出成绩太难了”,不止我一个人听过这种话,我进省队集训的时候,同队的师弟练短自练到哭,说教练都劝他转项,说再练也是浪费时间,直到宁泽涛站在了喀山的决赛出发台上,出发反应时0.67秒,前50米排在第三,最后10米反超,触壁的时候成绩定格在47秒84,他摘下泳帽看向大屏幕的那一刻,我在集训队的教练直接在训练馆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这个片段,对着所有队员喊:“以后谁再跟你说黄种人练短自不行,你就把这个视频甩他脸上!”
后来很多人诟病宁泽涛的职业生涯,说他火了之后接太多代言,后来成绩下滑,26岁就早早退役,太可惜,但作为一个练了12年游泳的人,我始终觉得,他在喀山拿到的这块金牌的意义,早就超过了成绩本身,我去年带过一个10岁的小学员,是个男孩,练100自已经两年了,最好成绩比同年龄组的纪录慢2秒,他爸妈都劝他要不别练了,把时间放到学习上,但是他每次训练都主动加练2000米,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仰着头跟我说:“教练我看过宁泽涛的视频,他之前也说别人不相信他能拿冠军,我也想试试,我以后也要去喀山拿冠军。”
你看,这就是那块金牌的重量,它不是一个放在陈列柜里的荣誉,是给无数个在泳池里泡到手脚发白、被人说“你不行”的黄种小孩,种了一颗种子:原来我们也能摸到那个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天花板,原来我们也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国歌为我们响一次。
喀山的泳道里,还藏着“洪荒少女”的起点
很多人认识傅园慧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上那句“我已经用了洪荒之力了”,但很少有人记得,她的第一个世界冠军,也是在2015年的喀山世锦赛拿到的,项目是女子50米仰泳,成绩27秒11。
我那时候有个表姐是体育杂志的记者,刚好去喀山采访,她回来跟我讲了一个镜头没拍到的细节:傅园慧比完赛从泳池里上来,走到混合采访区就蹲在地上哭,腰上贴的肌效贴都湿了,手里攥着金牌咬了好几口,跟我表姐说“我以为我游不下来的,出发前一周腰伤犯了,打了封闭才来的,刚才游到后半程的时候我感觉腰都快断了”,我表姐说那时候的傅园慧还不是后来那个大大咧咧的表情包女孩,哭的时候脸皱成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拿到糖的小孩。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天才”“神童”的标签,觉得他们拿冠军是理所当然,却很少有人看见那些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宁泽涛喀山夺冠之前半个月胃溃疡犯了,连吃了半个月流食,站在出发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傅园慧的腰伤从17岁就开始跟着她,每次比赛完都要针灸半个小时才能站起来;我同队的一个师姐练蝶泳,肩膀上的积水抽了又长,直到现在阴雨天还抬不起胳膊。
哪有什么横空出世啊,所有站在喀山领奖台上的人,都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摔了无数次跤,才走到了光下面,我之前带过一个女学员,13岁,练仰泳的,刚练的时候总呛水,呛到鼻子出血,哭着说不想练了,我给她看傅园慧在喀山夺冠后蹲在地上哭的视频,跟她说“你看这个拿世界冠军的姐姐,之前也跟你一样呛水呛到哭,但是她没放弃,所以她拿到了金牌”,后来这个小姑娘今年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比赛,拿了50米仰泳的冠军,上岸的时候她举着奖牌跑到我面前,脸上还沾着水,跟我说“教练我也用了洪荒之力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喀山的风,原来早就吹到了中国南方小城市的游泳馆里。
8年过去我才懂: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必须赢”
今年年初我们寝室四个人聚会,把当年压塌了角的下铺床板的照片翻了出来,我们四个现在两个做了游泳教练,一个去中学当了体育老师,还有一个进了省队当队医,兜兜转转都还在体育行业里,那天我们又一起重看了2015年喀山那场100自的决赛,看到宁泽涛触壁的那一刻,我们还是像8年前一样忍不住喊了出来,就好像我们从来都没离开过那个挤在小床上的夜晚。
去年夏天我带了几个小孩去参加省里的青少年游泳比赛,其中有个12岁的男孩叫浩浩,练了3年100自,最好成绩是1分02秒,这次比赛的目标就是游进1分钟,结果出发的时候他脚在跳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出发台上,胳膊磕到跳台的边缘,当场就流血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赛,结果他撑着跳台站起来,直接跳进了水里,最后游到终点的时候,成绩定格在59秒87,他上岸的时候胳膊上的血混着泳池水往下滴,却举着双手跳着喊“教练!我进1分钟了!我做到了!”。
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冠军的那个瞬间,是你明明摔了跤,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你还是咬着牙往前走的那股劲,宁泽涛现在退役了,在做青少年游泳推广,去年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喀山游泳馆的旧照,配文“梦开始的地方”;傅园慧现在也很少参加比赛了,在做体育公益,去山区给小孩上游泳课,他们没有一直站在领奖台上,但是他们在喀山留下来的那束光,早就照到了更多人身上。
我妈50岁才开始学游泳,之前怕水怕到连浴缸都不敢进,我给她看傅园慧的采访,跟她说你看人家拿世界冠军的人也呛水,慢慢练就好了,她现在已经能连续游1000米了,上个月参加社区的中老年游泳比赛,拿了50米蛙泳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牌跟我说“我这也算有自己的喀山时刻了对吧?”,还有我一个发小,业余跑马拉松的,去年参加北马之前脚扭了,所有人都劝他退赛,他还是一瘸一拐地跑完全程,他说最后一公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2015年我们一起看喀山世锦赛的时候,宁泽涛最后10米反超的画面,“我就想我哪怕爬也要爬过终点”。
喀山时间从来不是过去时,是每个普通人的冲锋号
很多人问我,喀山时间到底是什么?是只有在俄罗斯喀山举办的赛事才算吗?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配拥有吗?
我觉得不是,喀山时间不是一个固定的时区,也不是一个只属于运动员的专属刻度,它是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到最后一刻的那个瞬间,是你突破自己极限的那个节点,是你明明知道很难,还是咬着牙坚持下去的那段时光:它可以是你备考一年终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可以是你跑了半年步终于瘦了20斤的那一刻,可以是你第一次学游泳终于游到对岸的那一刻,可以是你被领导骂了无数次终于把项目做成功的那一刻。
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站在领奖台的机会,也没有那么多聚光灯对着我们,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喀山时刻”,你不需要拿世界冠军,你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强,你只要赢了那个曾经想放弃的自己,你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喀山时间。
喀山时间2015年8月6日23点05分的那场比赛已经过去了8年,那个泳池里的水花早就干了,但是那天飘出来的东西,到现在还在发烫:是不服输的劲,是打破偏见的勇气,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底气,是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肯拼,就有可能创造奇迹的信仰。
我前几天去游泳馆给新学员上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有个小孩指着墙上宁泽涛的海报问我:“教练,这个哥哥是谁啊?”我跟他说:“这个哥哥很多年前在一个叫喀山的地方,拿了世界冠军,他告诉所有人,黄种人也能游得最快。”小孩仰着头跟我说:“教练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厉害。”
你看,喀山时间的秒针从来都没有停过,它在每一次跳台的起跳瞬间,在每一次触壁的水花里,在每个普通人咬牙坚持的脚步里,永远鲜活,永远滚烫,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喀山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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