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东京出差,我特意把最后一个晚上的行程空了出来——不是去逛涩谷的潮牌店,也不是去浅草寺求御守,而是跑去找了位于中央区的明治座,看一场在此举办的职业摔角特别公演,出发前我给喜欢摔角的朋友发消息,他还调侃我“放着巨蛋的正式比赛不看,跑到歌舞伎剧场找罪受”,可等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走进剧场,看着浮世绘风格的看板旁边立着摔角手武藤敬司的大幅海报,穿振袖的服务小姐一边给客人递歌舞伎介绍折页,一边给穿潮牌的年轻人指周边售卖区的方向,我就知道这趟来得值。
百年古座的“跨界冒险”:从歌舞伎台到摔角擂台
作为日本现存历史最久的剧场之一,1894年建成的明治座在很多人心里是“传统艺能天花板”级别的存在:自建馆以来,几乎所有歌舞伎名角都曾在这个舞台上亮相,舞台下的观众席里,坐过明治时期的贵族、战后的工薪族,也坐过专程来打卡的外国游客,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东京人说起“去明治座”,默认就是去看歌舞伎,没人会把这个雕梁画栋、连台阶扶手都带着木纹香气的老剧场,和摔角、拳击、柔道这些“动胳膊动腿”的体育项目联系在一起。
我那天在观众席坐定后,旁边是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穿着熨得笔挺的藏青色和服,手里还攥着个印着歌舞伎名角头像的折扇,看我抱着个印着摔角手的应援幅,还主动搭话:“小伙子第一次来?我看你不像来看歌舞伎的。”我跟他说我是专程来看摔角的,他乐了,说自己是明治座的常客,看了40多年歌舞伎,这次是被孙子软磨硬泡拉来的,“我以前觉得这些摔来摔去的都是年轻人瞎闹,在歌舞伎的台子上搞这个,不是糟蹋地方吗?” 老爷子的想法其实代表了很多老观众的态度,明治座第一次尝试引入体育类活动还是2012年,当时日本柔道联盟为了庆祝讲道馆成立130周年,想找个有文化底蕴的场地办一场“柔道演武会”,把柔道的发展历史、动作拆解做成带剧情的演出,找来找去找到了明治座,当时这个企划一公布,就遭到了不少传统艺能爱好者的反对,说“明治座的台是给歌舞伎演员踩的,不是给摔柔道的人滚的”,可谁也没想到,这场演武会的票开卖当天就售罄了,不仅有很多喜欢柔道的年轻人第一次走进明治座,还有不少抱着好奇心来的老观众,看完之后纷纷说“原来柔道不是只有比赛上拿金牌那点事,背后的故事这么有意思”。 也是从那次开始,明治座的“跨界之门”彻底打开了:先是每年固定办2-3场柔道、剑道的演武会,后来又引入了职业摔角的特别公演、业余拳击的慈善赛,甚至还办过花滑运动员的冰上秀——为了适配花滑的需求,他们还特意把舞台临时改造成了小型冰场,我跟旁边的老爷子聊天的间隙,舞台的幕布拉开,原本应该摆着歌舞伎道具的台面上,已经搭好了标准的摔角擂台,红色的围绳擦得发亮,擂台边还摆着个传统的太鼓,热场的主持人穿着和服敲了一下鼓,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起来,我旁边的老爷子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扇扇子,后来也跟着旁边的孙子一起喊起了选手的名字。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窄了:觉得体育就应该在体育场里举办,要有专业的裁判、正规的赛制,要分得出冠亚季军才算数,可明治座的跨界其实已经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胜负,而是情绪的共鸣和精神的传递,只要内容足够动人,放在什么舞台上根本不重要,百年剧场愿意放下“传统艺能殿堂”的架子接纳体育项目,本身就是对体育文化价值的最好认可——它和歌舞伎一样,都是能给人带来力量的内容,根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擂台上的“体育戏剧”:比剧本更动人的是真实的热爱
那天的公演是武藤敬司退役纪念巡演的其中一站,作为日本职业摔角的传奇选手,当时已经50多岁的武藤敬司已经打不动高强度的正式比赛了,所以这次巡演的场次大多安排在小剧场,走的是“剧情+表演”的路线,不少摔角迷都把这种演出叫“体育版话剧”。 当天的第三场比赛是个年轻选手的升段赛,20岁出头的佐藤亮(后来查资料才知道他是武藤敬司的关门弟子),在剧情里是个嚣张的反派,要和一个30多岁的老将对打,按照预先写好的剧本,佐藤亮应该在比赛中段耍诈,然后被老将反杀,输掉比赛,可谁也没想到,打到第8分钟的时候,佐藤亮做一个高空下扑的动作,落地的时候脚没站稳,崴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跪在了擂台上,疼得脸都白了。 现场的欢呼声一下子停了,我旁边的老爷子都坐直了身子,攥着扇子的手都紧了,按照职业摔角的惯例,出现这种意外要么直接叫停比赛,要么选手硬撑着按剧本走流程,佐藤亮缓了大概10秒钟,咬着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接着往下打,本来应该是嚣张的反派表情,疼得嘴角都抽了,还不忘对着观众比挑衅的手势,后来他按剧本输给老将之后,站在台上给观众鞠躬,脚都站不稳,还是老将扶了他一把,这时候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喊他的名字,我旁边的老爷子喊得比谁都响,还把自己手里的歌舞伎折扇递了下去,佐藤亮接过折扇,对着老爷子鞠了个躬,眼泪都掉下来了。 后来主赛打完,武藤敬司特意把佐藤亮叫到台上,拿着话筒跟全场观众说:“这孩子练了8年摔角,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明治座比赛,他刚才跟我说,就算脚断了也要把比赛打完,不能对不起买票来的观众,也对不起这个舞台。”说完他把自己的标志性头带摘下来,系在了佐藤亮的头上,现场的掌声持续了快5分钟,我旁边的老爷子一边擦眼睛一边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摔角都是假的,今天才知道,就算剧情是编的,这些孩子的疼是真的,拼劲也是真的,和歌舞伎演员在台上翻跟头摔下来还要接着演,是一个道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对表演类体育项目的质疑就是“假的有什么好看的”,很多人觉得职业摔角、花式扣篮这些项目,没有真实的胜负,就不算“正经体育”,可那天在明治座的擂台上我突然想通了:我们看体育,到底看的是什么?是那块金牌吗?是那个冰冷的比分吗?不是的,我们看的是选手不服输的那股劲,是普通人拼尽全力也想做到最好的那种共鸣,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因为“有剧本”就打折扣,而且明治座的舞台和普通的摔角场不一样,没有高高的围栏,选手离最近的观众只有不到1米的距离,你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汗,看到他们摔在擂台上时咬着牙憋疼的表情,这种近距离的冲击力,是你坐在体育场的上层看台看比赛永远感受不到的。
被重新定义的“体育受众”:爷爷奶奶辈也能爱上的热血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明治座旁边的居酒屋吃东西,碰到了一对也来看比赛的老夫妇,两个人都70多了,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摔角手周边,我跟他们聊天才知道,他们已经连续3年买明治座的体育类演出票了,一开始是来看柔道演武会,后来摔角、拳击的活动都会来,“我们俩腿脚不好,去体育场看比赛要走很远,而且太吵了,在明治座看舒服,座位也宽,还有解说给我们讲规则,我们也能看懂。” 老太太跟我说,她和老伴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体育,觉得都是年轻人玩的东西,直到3年前被儿子拉来看了一场讲道馆的柔道演武会,“那场演出是讲一个少年从刚开始学柔道,到后来参加比赛,最后当教练的故事,一边打一边有旁白讲每个动作的意思,还有过去柔道选手的故事,我看着看着就哭了,想起我儿子小时候练柔道,每天摔得浑身是伤也不肯放弃,和剧里演的一模一样。”那天之后老两口就成了明治座体育演出的常客,还拉着自己的老伙计一起来,“我们老年团现在有十几个人,每次有演出都一起买票,以前大家聚会就是喝茶下棋,现在看完比赛还能讨论半天,比打麻将有意思多了。” 其实这也是明治座的跨界给我触动最大的地方:现在国内的体育行业,所有人都在喊“要抓年轻受众”“要做Z世代喜欢的内容”,好像体育就只能是年轻人的爱好,中老年人天生就和体育绝缘,可明治座的这些演出,受众里有将近4成都是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他们不懂什么是“梗”,也分不清什么是“摔角术语”,但是他们能看懂选手的拼劲,能共情那些为了热爱坚持的故事,一样会被体育的魅力打动。 我之前在国内采访过一个做武术推广的朋友,他之前在苏州的一个老戏院里办了一场武术情景剧,把太极、长拳、剑术这些武术动作,和一个本地的武侠传说结合起来,没有复杂的规则,也没有打分排名,就是讲一个小镇青年学武保护乡亲的故事,一开始他以为买票的都是喜欢武术的年轻人,结果开卖之后,一大半票都是被中老年人买走了,很多人都是带着爸妈全家来看,散场的时候有个80多岁的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看武侠小说,今天第一次看到真的有人在台上打,太有意思了。” 你看,根本没有“不适合体育的受众”,只有没找对表达形式的内容,我们总觉得要把体育做得够潮、够酷才能吸引别人,可有时候把门槛放低一点,把体育内容装在大家更熟悉的文化场景里,反而能让更多人接受,明治座的老观众本来是来看歌舞伎的,结果爱上了摔角;苏州老戏院的观众本来是来看戏曲的,结果爱上了武术,这就是场景融合的魔力。
给国内体育行业的启示:别把体育困在赛场里
我从明治座回来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国内的体育产业,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内容? 现在大家聊体育产业,聊来聊去都是顶级赛事IP、转播权、赞助费,好像体育就只有办大赛这一条路,可实际上,我们身边有那么多闲置的剧场、戏院、老场馆,有那么多喜欢体育但是没时间、没精力去现场看大赛的普通人,还有那么多小众的体育项目,找不到展示的舞台,这些都是待开发的空白。 比如我们能不能像明治座一样,在传统的剧场里办一些小体量的体育演出?比如武术的主题秀、体操的艺术表演、街头篮球的小剧场比赛,不用有那么强的竞技性,重点是讲故事,让普通人能看懂,能感受到体育的魅力,比如我们的很多历史文化景点,能不能和体育结合起来?在古镇的戏台上来一场功夫表演,在园林里办一场太极拳的体验活动,既给体育内容找到了新的场景,也给传统文化带来了新的流量。 我之前在成都看过一个小剧场的格斗演出,就在一个livehouse里,台上打比赛,台下观众坐得满满当当,有刚下班的白领,有带女朋友来的男生,还有跟着爸妈来的小朋友,打累了选手还能下台和观众喝杯酒,氛围特别好,主办人跟我说,他们办这个演出的初衷就是觉得“格斗不该只有专业比赛那一种样子,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打拳的快乐”,现在他们每个月办一场,票都要提前半个月抢。 其实体育从来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可以是奥运会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可以是体育场里几万人的欢呼,也可以是百年剧场里的一场摔角演出,是小酒馆里的一场业余格斗赛,是公园里大爷大妈打的太极拳,只要能给人带来快乐,带来力量,它就是有价值的。 那天我从明治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门口的看板上,一边是下个月歌舞伎演出的海报,画着穿十二单的花旦,一边是下一场拳击慈善赛的海报,两个海报摆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风一吹,海报哗哗响,我突然觉得,明治座能火一百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它从来不会把自己困在“传统艺能殿堂”的标签里,而是愿意跟着时代变,愿意接纳新的内容。 而我们的体育行业,也是时候跳出“赛场”的限制了,去更多的场景里,给更多的人,带去属于体育的热血和感动,毕竟,能让人鼓掌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场地,而是内容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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