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北马当志愿者的时候,我在35公里补给站撞见了发小阿凯,他扶着路边的栏杆弯着腰吐,身上的速干衣湿得能拧出水,洗得发白的跑步鞋后跟沾着血,磨破的袜口露着发红的皮肤,抬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摆摆手示意我别过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懂了“神入”这两个字的意思:我没跑过全马,可看着他抖得站不住的腿,看着他额头上混着防晒霜往下淌的汗,我好像能真切感受到他肺腔里的刺痛,腿上像灌了铅的沉重,还有那种“我为什么要来找这个罪受”的懊恼,和“再撑撑就能到终点”的较劲。
那些“自讨苦吃”的人,没一个是真的疯了
我之前总调侃阿凯是“天选宅人”,28岁的互联网后端程序员,入职5年,下楼取外卖都要等电梯,微信步数常年稳定在300步以内,去年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脂肪肝已经到了中度,高血压临界,颈椎曲度直得像直尺,医生把报告甩给他:“再不动,30岁就得吃降压药,四十岁说不定就要放支架。”
他就是那时候开始跑步的,最开始绕着小区走两圈都喘得像拉风箱,后来试着跑1公里,跑两步走三步,结束的时候蹲在路边咳了十分钟,给我发微信说“我觉得我快要猝死了”,我劝他实在不行就办个健身卡找私教,他说太贵,跑步最公平,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数,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我当时还觉得他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他一跑就是大半年: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跑3公里再去上班,周末不加班就去奥森刷10公里,鞋磨坏了两双,年初体检的时候,脂肪肝转成了轻度,血压也回了正常区间,他报北马中签那天,在我们发小群里发了二百块钱红包,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能做成一件靠自己就能成的事”。
身边总有不理解的人,说跑马拉松的人都是闲的,花一两百块报名费,累得要死要活,弄不好还要伤膝盖,纯粹是花钱买罪受,我以前也多少有点这种想法,直到认识了越来越多像阿凯这样的普通跑者,才明白这种“自讨苦吃”背后的吸引力:对于太多被工作和生活磨得没脾气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为数不多的“付出就有确定正反馈”的事,你今天多跑100米,下次配速就能快两秒;你这周坚持跑三次,下个月爬五楼就不会喘,这种反馈不用等老板批复,不用看客户脸色,不用跟同事卷KPI,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
35公里的“撞墙期”,像极了我们熬不动的人生
阿凯说他跑到32公里的时候还觉得状态不错,配速稳定在6分半,比平时训练的成绩还好,路过观众区的时候还跟举着加油牌的小朋友击了掌,心里还琢磨着说不定能跑进4个半小时,拿个不错的完赛成绩,结果刚过35公里的路牌,突然腿就抬不动了,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肺里疼得像有人在扯,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路边吐了半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跑马的人都管这个阶段叫“撞墙期”,是身体糖原耗尽的临界点,也是每个跑者都要迈的坎,我之前采访过一个42岁的跑者张姐,在老城区开了十年早餐店,每天凌晨两点就要起来揉面蒸包子,下午抽两个小时去江边跑步,一跑就是五年,完赛了十几场全马,她跟我说她每次跑马都要在35公里左右撞墙,有一次疼得实在受不了,坐在路边哭了十分钟,哭完拍拍裤子接着走,“就跟我开早餐店一样,冬天凌晨两点起来的时候,也觉得实在熬不动了,可是一想到门口五点就等着买包子的老顾客,想到儿子明年要考大学的学费,这不也熬过来了?这点疼算什么,走着也能到终点。”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在体育里吃的苦,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你在35公里的撞墙期咬着牙多走一步,回到生活里,遇到老板让你改第八版PPT的时候,遇到孩子半夜发烧你一个人抱着去医院的时候,遇到房租涨了五百块你咬着牙搬家的时候,就会多一份底气:那么难的坎我都熬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很多人说体育是现实生活的避难所,我倒觉得体育是现实生活的练习场:你在这里练的不只是肌肉和耐力,更是面对困难的时候“再撑一下”的韧劲,是遇到瓶颈的时候“我还能再往前走一点”的信心,那些你在跑道上流过的汗,咬过的牙,最终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难题时的铠甲。
“神入”不是共情强者,是看见每个普通人的体育荣光
以前我做体育作者,总觉得要写奥运冠军夺冠的瞬间,要写破世界纪录的时刻,要写苏炳添跑9秒83,要写梅西捧起大力神杯,那才叫体育的高光,直到去年在北马终点待了一下午,才发现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前三名,而是每个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的普通人。
我看见一个拄着单拐的残障小伙子,用了6个小时完赛,冲线的时候志愿者都在给他鼓掌,他举着拐杖比了个耶,说这是他第三次跑北马,明年还要来;我看见一个68岁的老爷子,穿的T恤上印着“跑马15年,第42场全马”,冲线的时候他的孙子举着花在终点等他,老爷子抱着孙子,眼泪直接砸在奖牌上;我还看见两个手拉手冲线的女生,T恤背后印着“抗癌成功第3年”,两个人晒得满脸通红,冲过终点的时候抱着对方跳着喊,头发上的汗甩得满脸都是。
阿凯最后用了4小时57分冲线,他后半程几乎是走两步跑两步挪过来的,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坐在地上哭,我把完赛包和奖牌递给他,他攥着奖牌看了半天,说“我35公里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想上收容车,结果路边有个小朋友举着个牌子写‘叔叔阿姨你们都超棒’,我就想,哪怕爬也要爬到终点,不能在小朋友面前丢脸。”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强者的游戏,是天赋异禀的人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可其实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属于少数冠军,属于每个不服输的普通人,你不用跑赢任何人,只要你站在跑道上,只要你跑完了你自己选择的路程,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种属于普通人的荣光,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们都需要一次“神入”自己的机会
我以前总觉得“神入”是写作者的能力,是你要共情你写的对象,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感受他的情绪,直到去年我跟着阿凯开始跑步,第一次咬着牙跑完3公里,蹲在路边咳得眼泪都出来的时候,才明白“神入”最珍贵的,是你要神入你自己。
我以前写跑者的撞墙期,只知道那是生理上的极限,直到自己跑10公里跑到后半程,腿沉得抬不动,肺里疼得像要炸了,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停下来走两步吧”,一个说“再撑100米就到了”,我才真的懂那种不甘心的较劲是什么滋味,我以前写篮球运动员身上的伤,总觉得那是职业的代价,直到自己打野球摔了一跤,手腕肿了半个月,连穿衣服都费劲,才懂那些带着伤上场的运动员,要扛着多大的疼才能打出好成绩。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全民健身,可很多人都觉得这些是离自己很远的词:我没有运动天赋,我跑不快跳不高,我没时间锻炼,体育跟我没关系,可其实从来不是这样的:你不用跑全马,每天下班多走一站地铁,是体育;你不用打职业赛,周末跟朋友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是体育;你不用练出八块腹肌,每天在家做10个俯卧撑20个仰卧起坐,也是体育。
“神入”这两个字,放在体育里,从来不是让你去共情那些远在天边的冠军,而是让你真的下场去感受:感受肌肉的酸痛,感受出汗的通透,感受突破自己极限的时候,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成就感,你不用跟任何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多跑一米,你就赢了。
现在阿凯还在坚持跑步,每周三次5公里,今年又报了北马,目标是跑进4小时30分,他说去年35公里那个蹲在路边吐的瞬间,是他28年人生里最难忘的时刻之一,比他拿到大厂offer的时候还难忘,“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能扛多了。”
是啊,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找一些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只能被工作推着走,不是只能被生活揉圆搓扁,你还有力气去挑战自己的极限,还有心气去完成一件看起来很难的事,而体育,就是给我们普通人留的最好的出口,神入那个在跑道上咬牙坚持的自己,你会发现,你比你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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