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蹲在电脑前看钻石联赛苏黎世站的女子跳高决赛,镜头扫过选手席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伊洛卡雅,她穿着没有任何国旗标识的灰色运动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护腕,不像其他选手那样和教练说笑,只是安安静静盯着不远处的横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已经是她以“中立运动员”身份参赛的第三个年头了。
这个出生在西伯利亚的姑娘,曾经是世界女子跳高飞得最快的新星:23岁拿欧洲田径锦标赛冠军,个人最好成绩2.04米,排在当时世界前三,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巴黎奥运会女子跳高金牌的最大热门,可谁也没想到,24岁那年的一纸禁赛令,直接把她的奥运梦砸得稀碎,但3年过去了,我没有看到自暴自弃的天才,反而看到了一个跳出了赛场局限的“普通人”,她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体育精神”这四个字。
从西伯利亚野丫头到世界跳高新星
伊洛卡雅的家乡在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冬天最低气温能到零下四十度,她小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放学之后和小伙伴在雪地里疯跑,家里原本想让她练越野滑雪,毕竟这是俄罗斯的传统优势项目,练好了说不定能进国家队,可她的腿比同年龄段的孩子长了快10公分,滑雪的时候重心总压不下去,每次过弯道都摔得浑身是雪,练了两年也没出成绩,教练都劝她爸妈:“这孩子不是练滑雪的料,换个项目吧。”
转机出现在她12岁那年的学校运动会,体育老师临时拉她去凑跳高项目的人数,她穿着普通的帆布鞋,连助跑姿势都不会,随随便便一跳就越过了1.4米的横杆,把在场的老师都吓了一跳——这个成绩已经达到了当地少儿组的冠军水平,老师当天就找到了她爸妈,说“这孩子天生就是练跳高的料,交给我吧,我保证她能练出名堂”。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的跳高鞋,她就穿着妈妈的旧运动鞋训练,脚磨出了血泡也不说,直到教练看到她脱鞋之后袜子上沾的血,自掏腰包给她买了第一双专业跳高鞋,从那之后她就泡在了训练场,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跳高场,冬天训练场没有暖气,她裹着厚羽绒服做准备活动,练到出汗了再脱,跳坏了17双鞋,崴过8次脚,终于在2021年站在了欧洲锦标赛的最高领奖台上,那一年她才23岁。
我去年在一个体育公益活动上认识了16岁的东北姑娘小楠,她的经历和伊洛卡雅几乎一模一样:家在黑龙江鹤岗,小时候练了3年速滑,每次过弯道都摔,教练说她腿太长重心稳不住,不适合速滑,后来被跳高教练一眼相中,第一次试跳就跳了1.5米,现在已经进了省队,上个月刚拿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亚军,小楠跟我说:“以前我总嫌自己腿太长,穿裤子都不好买,没想到居然成了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到了伊洛卡雅,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从来不会给人设限,不会因为你是穷人家的孩子就关上门,也不会因为你在原来的赛道一事无成就否定你的全部,很多你以为的缺点,换个赛场说不定就是最亮眼的天赋,只要你敢跑敢跳,总有一根横杆是为你准备的。
24岁那年,她失去了代表国家出战的资格
2022年,就在伊洛卡雅憋着劲准备冲击巴黎奥运会金牌的时候,禁赛令下来了:所有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运动员,都不能以国家身份参加国际赛事,哪怕是中立身份参赛,也要经过层层审核,很多赛事甚至直接拒绝他们报名。
那段时间伊洛卡雅的社交平台停更了两个多月,再更新的时候,她发了一张自己站在训练场横杆前的背影,配文只有一句话:“我练了15年,每天6点起床训练,跳坏了17双鞋,崴过8次脚,我只是想跳得更高,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她天天盯着自己的奥运参赛资格申请表发呆,好几次都想直接退役,直到老家一个10岁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姐姐我一直在看你比赛,我也想练跳高,你能不能不要放弃”,她才把退役报告撕了,重新回到了训练场。
去年我去北京体育大学采访的时候,遇到了退役的400米栏运动员陈曦,她的经历和伊洛卡雅出奇的相似:22岁那年她已经是国家队的种子选手,正准备冲击东京奥运会的参赛名额,却因为吃了外卖里含有瘦肉精的肉,被判定为误服禁药,禁赛2年,禁赛令下来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3天,把所有的跑鞋、比赛服都装进箱子扔到了阳台,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田径了”。
后来朋友拉她去少儿田径培训机构当老师,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有个5岁的小丫头抱着她的腿说“姐姐你跑得好快啊,我也想跟你一样”,她当时就红了眼,现在她带的孩子已经有好几个拿了北京市少儿田径比赛的冠军,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笑得特别开心,她说:“我自己没拿到的奥运奖牌,我的学生说不定能拿到,也挺好的。”
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残酷,可它的残酷从来都不是来自运动本身,而是那些附加在它身上的政治利益、规则枷锁,运动员的黄金期就那么3到5年,一句轻飘飘的“禁赛”,就把人家十几年的努力全部抹杀,这根本不是什么“体育无关政治”,而是把运动员当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这对任何一个热爱体育的人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不公平。
没有国旗的赛场,她把热爱焊在了起跳线上
禁赛之后的伊洛卡雅,能参加的国际赛事少得可怜,就算能参加,也只能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运动服,赢了比赛不能升国旗奏国歌,领奖台上甚至不能提自己的国家,可哪怕是这样,她每场比赛都拼尽全力:2023年她参加了3站钻石联赛,拿了2个冠军1个亚军,年度总积分排名世界第二,跳出的2.02米是当年世界第二好成绩;有次她参加俄罗斯国内的一个小比赛,全场只有不到100个观众,没有转播,没有官方奖牌,她还是认认真真做了40分钟准备活动,最后跳了2.01米,比当时世锦赛冠军的成绩还高了1厘米。
赛后记者采访她,问她没有观众没有奖牌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她笑着说:“我跳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因为我喜欢跳起来的时候,风在我耳朵边吹的感觉,那种整个人都飘起来的感觉,比任何奖牌都重要。”
去年我带伤参加厦门马拉松的时候,对这句话特别有共鸣,之前训练的时候我半月板受伤,医生说最好不要跑全程,我养了3个月还是不甘心,硬着头皮报了名,跑到30公里的时候膝盖开始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我蹲在路边正想退赛,旁边有个小丫头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只要跑下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我咬咬牙扶着护栏走了12公里,最后花了5小时17分钟才冲线,比我之前的个人最好成绩慢了快半个小时,但是冲线的时候我还是哭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竞技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你明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明明知道没人会给你喝彩,你还是愿意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对于伊洛卡雅来说,那个横杆就是她的终点,不管有没有人看,有没有奖牌,跳过去,就是赢了。
跳得高的秘诀,从来不是腿长
现在的伊洛卡雅,除了自己训练比赛,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老家的少儿跳高训练营上,这个训练营是她2022年开的,收的都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不收学费,她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装备、租场地,每周六周日都去上课,哪怕出去比赛回来的当天,下了飞机就直奔训练营,去年她带的一个12岁的小姑娘,拿了西伯利亚地区少儿跳高比赛的冠军,跳了1.6米,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小姑娘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配文说“这是我今年拿到的最好的成绩,比任何钻石联赛的奖牌都重要”。
我家小区也有个这样的“民间教练”王大爷,他以前是省队的跳高教练,年轻的时候因为受伤没拿到全国冠军,一直是个遗憾,退休之后他在小区广场弄了个简易的跳高场地,用旧竹竿当横杆,用家里的旧海绵垫当保护垫,免费教小区里的孩子跳高,教了快10年了,有5个孩子进了市体校,2个进了省队,上次我碰到他,他正拿着秒表给孩子计时,晒得满脸通红,他跟我说:“我这辈子跳得最高也就1米92,我教的孩子现在都能跳2米1了,我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好的传承,不是你自己站在多少领奖台上,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你把你从体育里获得的光,传递给了更多的人,伊洛卡雅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她教的那些孩子,说不定以后能站在世界最高的赛场上,拿着金牌告诉所有人“我是伊洛卡雅的学生”,那时候她的名字,会比任何世界纪录都更有分量。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场钻石联赛,伊洛卡雅最后一跳冲击2.04米失败,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没有国旗,没有国歌,她拿着花,对着观众席笑,我看到观众席的角落里,有个穿着俄罗斯队服的小姑娘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伊洛卡雅,你是我们的骄傲”,她看到了,对着那个方向比了个心。
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所谓的冠军,所谓的荣誉,其实都没那么重要,我们总以为体育的终极目标是升国旗奏国歌,是打破世界纪录,是被所有人记住,但伊洛卡雅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的终极意义,是你在经历了所有的不公、挫折、打击之后,依然热爱站在起跳线上的感觉,依然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她可能这辈子都跳不过2.10米的世界纪录,但她已经跳出了比所有世界纪录都更高的人生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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