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拿过奖牌的普通人

才是体育最该照亮的人

上周三下班我绕去家楼下的社区羽毛球场想找朋友打球,刚走到门口就被56岁的张叔塞了一瓶矿泉水，他刚打完一场混双，额头上的汗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滴，身上穿的球衣还是去年社区比赛赢的奖品，背后印着歪歪扭扭的“夕阳红战队”五个字。“今天我们队又赢了楼下那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你叔我宝刀未老吧？”他拍着我的肩膀笑，露出来的手腕上还戴着三年前确诊糖尿病时买的血糖监测手环，只是现在屏幕上的数字，常年稳定在5.5到6之间，比很多天天吃外卖的年轻人都正常。

那天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了半小时球,场上有刚下班、西装还没换完就攥着球拍冲进来的996上班族，有背着粉色书包、刚放学就被妈妈拉来打球的小学生，还有抱着保温杯、坐在边上当临时裁判的阿姨，赢了球的人会获得围观群众递过来的一瓣橘子，输了的就自觉做五个俯卧撑，没有人算比分算得面红耳赤，也没有人嫌弃谁技术差接不到球，风吹过来的时候，连场边挂的旧球衣都带着快活的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过去对“体育”的认知，实在是太窄了。

体育从不是奖牌的注脚，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我认识张叔三年,亲眼见过他确诊糖尿病初期的状态：那时候他空腹血糖最高冲到过13.8，医生说再控制不好就要终身打胰岛素，他整个人蔫得像晒皱的菜叶，每天吃完饭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连下楼扔个垃圾都嫌累，女儿拉他去散步他都要发脾气，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折腾这些干嘛”。

后来是社区搞免费的羽毛球体验课,女儿软磨硬泡给他报了名，他去了第一次就差点打退堂鼓：连发球都发不过网，挥十分钟拍就喘得直咳嗽，场上的年轻人都比他跑得快，他站在场上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是当时一起上课的阿姨拉着他说“我们这些老头老太打球就是为了出汗，谁笑你啊”，才把他留了下来。

这一打就是三年,现在的张叔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球场，打两个小时球才回家吃早饭，血糖稳了，肩颈痛的老毛病好了，甚至还当起了社区羽毛球队的队长，自己做了共享打球时间表，拉着小区门口的药店当赞助商，每年搞两次社区羽毛球赛，奖品就是鸡蛋、洗衣液、食用油，每次比赛整个小区的人都出来围观，比过年办庙会还热闹，我问过张叔拿过最好的奖是什么，他掏出来一个印着“参与奖”的搪瓷杯子，笑得一脸骄傲：“这是我第一年打球拿的，比什么金牌都金贵。”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见过不少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他们拿的奖牌金灿灿的，拿奖的时候说的话也很动人，但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是我一个叫小楠的朋友手里那枚半马完赛奖牌，小楠是95后互联网运营，2021年的时候重度抑郁，最长的记录是七天没下楼，每天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发呆，饭都想不起来吃，医生让她多出门走走，她爸妈拉着她去公园，走一百米就要蹲下来喘半天。

后来碰到了公园的跑团,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也不催她跑，就让她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走了半个月，小楠试着跑了五十米，那天她回家之后哭了快一个小时，说“我第一次觉得，我还能做点事情”，后来她慢慢能跑一公里、三公里、五公里，去年春天报了杭州半程马拉松，跑了2小时47分钟，过终点线的时候她抱着那枚铜色的完赛奖牌，站在路边哭到站不起来，现在她的办公桌边上永远放着一双跑鞋，不管加班到几点，都要去楼下跑三公里，她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现在我觉得我还能跑更快，还能去更多地方跑，活着挺有意思的。”

你看,体育从来就不是只属于站在聚光灯下的少数人，它是给每个普通人托底的生活解药：你不用跑赢别人，不用破什么纪录，只要你动起来，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励——可能是降下来的血糖，可能是好起来的睡眠，可能是某天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情绪低落了，那些我们以为高高在上的“体育精神”，说到底不过是：你今天比昨天的自己，多往前迈了一步。

藏在街头巷尾的运动，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去年我去厦门出差,在老巷子里逛的时候刚好碰到放学时间，巷口的空地上摆着三张掉了漆的乒乓球桌，周围围了一圈人：穿校服的初中生把书包扔在地上，光着脚站在石桌上当裁判；穿背心的大爷光着膀子打球，打输了就掏出兜里的蜜橘分给大家；还有个抱着娃的阿姨，一边哄孩子一边给两边计分，赢了的人能逗一下她怀里的小孩，输了的就做五个俯卧撑，我站在边上看了二十分钟，没有人在意球桌平不平，也没有人在意球拍是不是专业的，风吹过巷子的时候，连空气里都是橘子的甜味。

后来贵州村BA火的时候,我刷到决赛的视频，第一反应就想起了厦门巷子里的这几张乒乓球桌，村BA的赛场没有专业的座椅，观众就站在梯子上、墙头上，甚至爬到树上看，比赛暂停的时候主持人拿着喇叭喊的不是“请赞助商致辞”，是“请爬到树上的观众注意安全”，最后的奖品也不是奖杯奖金，第一名奖励一头黄牛，第二名两头香猪，第三名三只羊，获奖的球员扛着黄牛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比拿了NBA总冠军还开心，后来有记者采访那个拿了冠军的农民球员，问他打球打了多少年，他挠着头笑：“我就是平时干完农活，跟村里的兄弟打打球，也没练过，就是觉得打球比打麻将有意思，还能锻炼身体。”

那天我刷到这条采访的时候,突然想到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体育强国？是奥运会奖牌榜拿第一吗？是培养出多少个世界冠军吗？我觉得不是，体育强国应该是：每个社区楼下都有免费开放的球场，大爷大妈不用抢地盘打球；每个学生放学之后都能去操场上跑两圈，不用被老师占了体育课补文化课；每个上班族下班之后都能找到地方动一动，不用纠结健身卡太贵办不起；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不管你是月薪三千还是年入百万，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动起来的过程里获得快乐。

我家楼下有个夜跑团,团长是个送外卖的小哥，每天晚上八点半，他送完最后一波晚高峰的单，就换了跑鞋在江边等大家，跑团里什么人都有：刚下班的小学老师，怀孕五个月的准妈妈，退休之后闲得慌的阿姨，还有跟爸妈出来散步、凑热闹跟着跑的小孩，没有人比配速，没有人嫌谁跑的慢，跑累了就蹲在路边买一碗冰粉吃，聊聊今天遇到的趣事，十点半准时散场，各回各家，我问过那个外卖小哥，为什么要办这个跑团，他说“我以前送外卖每天坐电动车，腰也痛腿也痛，跑了半年步啥毛病都没了，就想带着大家一起跑，也不用交报名费，大家一起动起来就好”。

你看,这些藏在街头巷尾的、没有奖金也没有聚光灯的运动，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那些拿金牌的运动员是体育的门面，而我们这些愿意下班之后换上跑鞋跑两圈、周末约朋友去打打球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的根。

别让“伪门槛”，挡住你动起来的脚步

我身边有很多人,一提到运动第一反应就是“我不行”：“我没有几千块的专业跑鞋，怎么跑步？”“我办不起几万块的健身卡，怎么健身？”“我动作不标准，别人会笑我的。”甚至还有人说“跑步伤膝盖、打球容易受伤，还是在家躺着安全”。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游戏了？我之前住的小区里有个70岁的阿姨，每天早上在小区空地上甩鞭子，鞭子是她自己用旧布条编的，一分钱没花，每天甩20分钟，甩了三年，困扰她十几年的肩颈痛全好了，现在还能扛着十斤大米爬五楼，我堂弟读高二，喜欢打篮球，没有几千块的专业篮球鞋，就穿几十块的帆布鞋，每天放学在球场打一个小时，现在身高一米八五，身体素质好得很，一年四季都很少感冒。

我之前专门问过我们家楼下的骨科医生,是不是普通人跑步真的很伤膝盖，他翻了个白眼跟我说：“普通人正常跑步的强度，连职业运动员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根本达不到伤膝盖的程度，大部分人跑步膝盖痛，都是因为常年久坐不动，突然动一下才不适应，你长期坚持规律运动，膝盖反而比久坐的人健康得多。”

说到底,挡住很多人动起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门槛，是你的懒，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有人说“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哪有时间运动”，我那个夜跑团的外卖小哥，每天送单12个小时，都能挤出来40分钟跑步，他说“我跑40分钟，一天都精神，送单都比别人快，还不容易生病，比啥都划算”，我还有个做投行的朋友，每天加班到10点，都会在公司的健身房练20分钟力量，他说“这20分钟花的，比我喝三杯咖啡都管用，下班回家睡觉都香”，你看，时间挤挤就有了，运动也从来不需要你专门抽出几个小时，你下班提前两站下车走回家，你在家刷视频的时候站着做几个拉伸，你周末少躺半小时去楼下散散步，都是运动。

还有很多家长总觉得“孩子运动耽误学习”，我之前有个邻居，孩子上初二喜欢踢足球，他妈妈觉得踢球耽误学习，把他的足球扔了，让他每天在家刷题，结果孩子成绩没上去，还胖了20斤，动不动就感冒，后来医生说必须让孩子多运动，他妈妈才允许他每天踢半小时球，现在孩子体重降下来了，身体素质好了，成绩反而上去了——运动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多巴胺，学习效率反而更高，我一直觉得，体育课和语文课数学课一样重要，有个好身体，比考100分重要多了。

体育最该照亮的，本就是每个普通人

我前阵子看报道说,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搞社区运动会，项目都是拔河、跳绳、踢毽子、家庭接力这种普通人也能参加的，不用报名费，奖品都是米面油这种实用的东西，去年我陪我妈去参加了我们区的社区运动会，我妈报了踢毽子，一分钟踢了47个，拿了三等奖，奖品是一桶5升的食用油，她开心了半个月，逢人就说自己是“运动健将”。

我还刷到过很多普通人的运动博主：60岁的阿姨每天在小区跳广场舞，粉丝有几十万，很多阿姨跟着她一起跳，腰不酸腿不痛了；98年的工地小伙，每天收工之后在工地上健身，用水泥块当哑铃，用脚手架当单杠，现在练了一身肌肉，还带动了好几个工友一起运动；还有那个跑半马的抑郁症姑娘小楠，现在也开始在网上分享自己的跑步日常，好多人给她留言说“看了你的视频，我今天也下楼跑了两公里”。

你看,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体育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以前我们的体育资源都倾向于专业运动员，现在是时候把更多的资源给到普通人了：多建几个免费的社区球场，多搞几个不用报名费的平民赛事，多宣传点普通人的运动故事，比多拿十块金牌都更能让大家感受到体育的魅力。

我之前看东京奥运会开幕式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华丽的表演，是难民代表团的运动员们，他们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甚至连自己的国家都回不去，但他们站在赛场上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要赢过别人，是要跑过昨天的自己。

我们每个普通人,其实都是自己人生赛道上的运动员，你不用拿金牌，不用破纪录，不用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只要你今天比昨天多走了100步，只要你运动完之后觉得浑身舒畅，只要你比以前更健康、更开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毕竟,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为了让少数人拿奖牌的，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更健康、更有力量的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