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清晨七点半,我攥着半杯凉掉的豆浆,在杭州城北体育公园的足球场门口撞见SoMi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怀里抱着个边缘磨得发白的175g飞盘,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灰的国产碎钉鞋——要知道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她,她连下楼取外卖都要涂个口红,穿的瑜伽裤吊牌价快赶上我半个月房租,说是为了“飞盘拍照出片”。
那是2022年春天,飞盘突然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全国的小红书和朋友圈:绿油油的足球场、穿紧身运动装的年轻男女、在空中划出弧线的彩色飞盘,配文永远是“新手友好、社恐天堂、快乐燃脂”,有人骂它是“网红运动”“媛味十足”,有人捧着钱往里冲想赚风口的钱,吵吵嚷嚷了大半年,又好像突然就没了声音。
直到跟着SoMi混了三个月的周末飞盘局我才明白:那些退潮后还留在球场上跑的人,那些不拍九宫格、不蹭流量、甚至连规则都能随便改的“野局”,才是中国大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从“妆造两小时”到“汗湿三件衣”:SoMi的飞盘三年
SoMi是96年的温州姑娘,在杭州做电商运营,住拱墅区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三年前她找我吐槽最多的话是“我好像有社交恐惧症”——合租室友搬进来三个月,她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外卖永远备注“放门口不用敲门”,公司团建能躲就躲,躲不掉就缩在角落玩手机,连跟服务员要餐巾纸都要在心里演练三遍。
那时候她128斤,体检报告上亮了五六个红灯:轻度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血脂偏高,医生敲着桌子让她“多出去动一动”,她咬咬牙花2800办了家附近健身房的年卡,结果去了三次就再也不敢去了:第一次去私教围着她卖了四十分钟课,她不好意思拒绝,最后借口“我去打个电话”才逃出来,后来每次路过健身房都绕着走,怕被私教认出来。
2022年3月的一个晚上,她刷小红书刷到了飞盘,博主说“不用身体对抗、新手有人带、社恐也能玩”,她盯着屏幕犹豫了整整十五天,才咬咬牙报了个99块钱的新手局,为了那次局,她提前一周买了lululemon的瑜伽裤、白色棒球帽、专门的运动内衣,出门前画了全妆,连睫毛膏都选了防水款,就为了拍一组能发朋友圈的九宫格。
“我在球场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才敢进去,”SoMi后来跟我笑说,“我怕自己太菜,别人笑话我,结果进去之后组织者第一句话就是‘大家都是第一次玩,丢盘了捡起来就行,谁笑你你就把盘砸他脸上’。”
那天的局比她想象中“狼狈”多了:传盘砸到了脸,接盘踩了别人的鞋,跑了两圈妆全花了,眼线晕得像熊猫,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连脸都看不清,但那天她出了一身透汗,回家倒头就睡了十个小时,连梦都没做——那是她做电商运营三年来,第一次没失眠。
从那之后她就迷上了飞盘,最开始是每周一次新手局,后来变成每周两次进阶局,再后来她拉了个群,把常一起玩的人凑在一起,起名叫“拱墅菜鸡队”,自己当队长,现在队里有27个人:有写代码写到头秃的程序员,有刚毕业的小学老师,有每天中午跑单路过球场都要凑过来扔两下的外卖员小周,还有个62岁的张阿姨——张阿姨以前是跳广场舞的,孙子在旁边玩飞盘她看着眼馋,跟着扔了两次就入了队,现在跑起来比年轻人还快。
我上个月跟着他们玩过一次,那天刚好下了点小雨,草皮滑得很,我摔了三次,屁股都摔青了,但是没人笑我,大家都跑过来拉我,还给我递了个冰袋,局结束之后我们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吃手抓饼,喝冰可乐,AA下来每个人才花了32块钱,SoMi啃着饼跟我说,她现在体重降到了108斤,脂肪肝没了,上周公司年会她还主动上台唱了歌,“搁以前我连跟领导对视都不敢,现在脸皮厚得能挡飞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明白,飞盘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网红运动”,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缩了二十多年的壳。
被骂“网红运动”的飞盘,到底冤不冤?
我知道说到这儿肯定有人要杠:飞盘不就是当年被骂上热搜的“媛盘”吗?占着足球场不踢球,全是拍照的,有什么好吹的?
说实话,2022年飞盘最火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那时候随便刷个社交平台,全是穿紧身衣、摆拍的女生,局费炒到199甚至299一个人,组织者根本不教技巧,上来先拍半小时照片,美其名曰“运动写真”,还有人说飞盘“占了足球场”,是“足球的敌人”,两边网友吵得不可开交,连“飞盘媛”这个词都成了骂人的话。
但SoMi跟我说,她刚玩的时候,确实碰到过这种“拍照局”:组织者找几个长得好看的女生免费玩,条件是要拍九宫格发小红书引流,局里一半人是来拍照的,根本不碰盘,玩半小时就散了,她去过一次就再也不去了,“我是来出汗的,不是来当背景板的。”
在我看来,把“网红化”的锅甩给飞盘本身,真的挺冤的,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哪一个小众运动破圈的时候,没经历过这个阶段?滑板火的时候有“滑板媛”,露营火的时候有“露营媛”,桨板火的时候有“桨板媛”,连骑行火了都有“骑行媛”——本质上不是运动的问题,是流量逻辑的问题:只要有流量,什么东西都能被包装成“网红打卡项目”,跟运动本身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认识杭州一个开飞盘俱乐部的老板,叫阿凯,以前是踢职业足球的,退役之后开了个足球青训机构,2022年飞盘火的时候,他也蹭过流量,搞过“网红拍照局”,最火的时候一天能开8场,场场爆满,钱赚得比青训多好几倍,但好景不长,过了半年,拍照的人都散了,局数一下子掉到了一周一场,他差点把俱乐部关了。
后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了,专心做技术培训:新手局29块钱一个人,教基础传接盘,教规则,打满两个小时;进阶局59块钱,有教练带战术,打完还有复盘,他还把以前闲置的工作日早场、周末清晨场拿出来做“老年飞盘局”“亲子飞盘局”,价格砍到19块钱一个人,张阿姨就是那时候来的。
现在他的俱乐部,周末的局提前一周就报满了,还有不少企业来找他做团建,上个月他还开了青少年飞盘培训,报名的人比足球青训还多。“以前赚的是快钱,像潮水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阿凯跟我说,“现在赚的是慢钱,但是稳,都是真喜欢玩的人,能长久。”
至于大家吵得最凶的“占足球场”的问题,阿凯给我算了一笔账:2021年的时候,他的球场周末早场(7点到9点)的出租率只有10%,工作日白天的出租率不到5%,基本都是空着的,“踢足球的人大多喜欢下午或者晚上踢,早场根本没人来,空着也是空着。”现在飞盘火了之后,早场的出租率能到90%,不仅飞盘的人来玩,不少玩飞盘的男生玩着玩着就跟着踢起了野球,反而踢足球的人还多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大众体育”的认知有个误区:好像只有穿专业装备、按标准规则、正儿八经的项目才叫“运动”,只有练出肌肉、跑出成绩、拿了奖才叫“健身”,但其实大众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竞技”,是“参与”——哪怕你是为了拍照来的,只要你最后跑了、跳了、出汗了,那就是好事,总比那些躺在家里刷手机,对着屏幕骂别人“媛”的人强吧?
被忽略的“SoMi们”:才是体育行业最大的基本盘
我之前跟一个做体育投资的朋友聊天,他说以前他们看项目,都喜欢找“高大上”的:要么是做职业联赛的,要么是做高端健身的,要么是卖几千块钱运动装备的,张口就是“对标NBA”“对标lululemon”,觉得只有赚高净值人群的钱才叫“体育产业”。
但这两年他发现不对了:那些开在商场里的高端健身房,倒了一家又一家;那些卖几千块钱瑜伽裤的品牌,增速越来越慢;反而是那些看起来“不上台面”的小生意,活得越来越滋润:比如社区里的飞盘局,比如几十块钱一次的城市骑行团,比如公园门口租桨板的小摊,甚至是小区里教大爷大妈打乒乓球的培训班。
为什么?因为以前的体育行业,根本没看见SoMi这样的普通人。
你想想SoMi的需求是什么?她不想练出马甲线,不想拿比赛名次,不想被私教围着卖课,她就想找个轻松的、有人带的、不用费脑子的运动方式,花的钱不多,每次几十块钱,能认识几个朋友,出一身汗,发泄一下工作的压力,就够了。
以前的体育行业能提供什么?要么是年卡几千块的健身房,一进去就被私教PUA;要么是专业的运动培训,门槛高得吓人,新手根本不敢进;要么是贵得离谱的装备,好像不买个几千块的鞋就不配运动,说白了,以前的体育行业,做的都是“想通过运动改变自己的人”的生意,但大部分普通人,根本不想“改变自己”,就想“开心一下”。
我查过《2023年中国大众运动消费报告》,去年我国人均运动消费支出同比增长12.3%,但增速最快的不是专业装备、不是健身卡,是“轻运动社交类消费”,增速达到了37%——什么叫轻运动社交?就是飞盘、腰旗橄榄球、城市骑行、citywalk、桨板这些,门槛低、强度小、社交属性强,每次花几十块到一百块,主打一个“快乐第一,运动第二”。
我认识个985毕业的女生,以前在阿里做运营,去年辞职做了个骑行团,叫“车轮上的杭州”,每次带十几个人骑杭州的老巷子,路线都是她自己踩的:从馒头山骑到河坊街,中途去吃个老杭州葱包烩,最后到西湖边看日落,每次收费99块钱,包含一瓶水和一份早餐,她现在每个月能赚两万多,比上班的时候还多,而且时间自由,自己也能跟着玩。
“我之前也想过做高端骑行团,卖几万块的公路车,后来发现根本没几个人买,”她跟我说,“大部分来骑车的人,都是平时上班坐久了,想出来透透气,认识几个朋友,人家就骑一次,干嘛要买几万块的车?我现在连车都不用他们带,直接给他们找共享单车,一样玩得开心。”
你看,这才是最真实的大众体育需求:不是“我要变得多好”,是“我现在就想开心”,以前体育行业总盯着那20%的“运动爱好者”,想把他们的钱赚透,但其实剩下80%的普通人,才是真正的大市场——他们可能每个月在运动上花不了几百块,但是人数多,需求稳定,只要你能给他们提供想要的快乐,他们就愿意买单。
别再追风口了,大众体育的未来藏在“小快乐”里
2022年飞盘最火的时候,不少资本冲进来,说要“把飞盘做成下一个篮球足球”,要搞职业联赛,要做全国连锁俱乐部,要上市,结果才过了两年,那些拿了融资的连锁俱乐部倒了一大半,职业联赛也没了声音,反而是阿凯那样的小俱乐部,还有SoMi那样的民间野队,活得越来越滋润。
为什么?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搞错了飞盘的本质——飞盘从来就不是什么职业竞技项目,它的核心就是“好玩”,社交”,就是普通人的放松方式,你非要把它往职业化、精英化的方向搞,那不就是本末倒置吗?
我跟着SoMi的“拱墅菜鸡队”玩了这么久,发现他们连规则都能随便改:人不够就玩3v3,累了就歇半小时,有人带了狗就把狗也拉进来当“障碍物”,甚至有时候玩着玩着就改成了丢沙包、踢毽子,没人在乎是不是“标准飞盘规则”,大家只在乎开不开心。
上个月队里的张阿姨孙子过生日,全队的人都去了,大家各自带了自己做的菜:SoMi带了温州鱼饼,程序员小吴带了自己烤的蛋糕,外卖员小周带了一箱冰可乐,就在小区的草坪上搞了个生日会,张阿姨说,她以前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家看电视,越待越闷,现在玩飞盘认识了一堆小朋友,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十岁,“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起来练传盘,争取下次比赛能拿个‘最佳接盘奖’。”
你说这叫体育吗?好像不算,既没有专业场地,也没有标准规则,连奖品可能就是个十几块钱的钥匙扣,但你说这不是体育吗?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一群人聚在一起,跑啊跳啊,笑得像个傻子,不用在乎输赢,不用在乎有没有用,就是开心。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产业要做大做强”,要实现多少多少万亿的市场规模,要培养多少多少世界冠军,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体育最原始的功能,从来不是拿金牌,也不是赚大钱,是让人快乐,是让人从房子里走出来,从手机里抬起来,跟人接触,跟自然接触,感受身体的活力。
我以前总觉得,大众体育的未来是更多的健身房,更多的专业场馆,更多的职业赛事,但跟着SoMi混了三个月飞盘局我才明白:大众体育的未来,根本不在那些高大上的场馆里,不在那些动辄上亿的联赛里,就在这些市井里的小快乐里——是小区楼下的乒乓球桌,是公园门口的广场舞队,是清晨球场上的飞盘局,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没什么目的,就是跑,就是笑,就是出汗。
那天的飞盘局结束之后,我跟SoMi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草皮上,亮晶晶的,球场上还有另一队人在玩,有穿校服的学生,有穿工装的工人,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飞盘跑,笑得特别大声。
SoMi擦了擦汗,跟我说,下个月他们队要去宁波参加一个业余飞盘赛,“不指望拿名次,就当去旅游,跟大家一起玩。”她怀里的飞盘磨得发白,上面写着“拱墅菜鸡队”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她用马克笔自己写的。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连取外卖都不敢开门的姑娘,你看,体育从来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叙事,它就是一个普通人,找到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然后坚持下去,慢慢变成更好的自己。
而千千万万个像SoMi这样的普通人,那些藏在城市各个角落的、不被看见的小运动局,才是中国大众体育最真实的模样,也是最有生命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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