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大连沙河口区的一家社区游泳馆门口,我撞见了林永庆——要不是他左肩上那道淡粉色的、延伸到肩胛的旧伤疤，我差点没认出这个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泳帽绳的男人，是当年站在里约奥运泳池边、被网友喊“泳坛陈伟霆”的男子短距离自由泳名将，他黑了些，肩背比当运动员时更厚实，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碎的纹，眼睛却亮得像池子里晃着阳光的水。
做体育写作的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被“金牌叙事”框住的运动员：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让国歌响彻赛场的人，才算得上“成功”，但跟林永庆聊了整整一下午，看着他蹲在池边给怕水的小孩递橘子味棒棒糖，看着他给退休阿姨纠正蛙泳动作时弯着腰的样子，我突然觉得：那些没拿过奥运金牌的运动员，人生照样能活得滚烫。
“笨小孩”的奥运梦：靠多游的两千米，拼到里约的出发台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能在泳池里劈波斩浪的林永庆，小时候是个出了名的“怕水鬼”。 他是大连人，7岁那年因为体质差、总感冒，妈妈抱着“练体能”的心思把他送进了体校游泳班，第一节课教练让下水，他攥着池边的扶手哭到喘不上气，指甲都抠劈了，最后是教练硬把他抱进水里的，那时候体校的教练总跟他妈妈说：“这孩子水感一般，不是吃游泳这碗饭的料，要不趁早学点别的？” 林永庆骨子里有股东北小孩的拧劲，别人说他不行，他偏要试试，从那以后，他成了游泳班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孩子：每天早上6点天还没亮，他就揣着妈妈煮的鸡蛋去泳池，别人练8000米，他非要加练2000米，练到肩膀抬不起来，就把胳膊搭在池边用凉水敷5分钟，接着跳下去游，冬天泳池的水刚换完，凉得刺骨，他下去的时候牙都打颤，却从来没说过“不想练”。 2016年里约奥运选拔赛的那场4×100米自由泳接力，是他职业生涯里最拼的一场比赛，那时候他肩袖撕裂已经快半年了，疼得厉害的时候，睡觉翻个身都能醒，穿衣服得用左手拽着衣角才能套上去，赛前队医给他打了两针封闭，跟他说“实在撑不住就别硬扛”，他摇摇头，把泳帽往头上一扣就站到了出发台上。 他是第四棒，接棒的时候队伍还排在第五位，离前三的队伍差了将近半个身位，跳下水的那一瞬间，他说自己“忘了疼，脑子里只有‘往前冲’三个字”，最后5米的时候，他的右肩已经开始抽抽，硬是咬着牙把胳膊往前伸，触壁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脱力似的往下沉，是旁边泳道的队友把他捞上来的。 最终成绩出来，队伍拿了第二，他的分段成绩游进了49秒，刚好够上奥运A标，那天他披着浴巾坐在场边，看着大屏幕上的成绩，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不是高兴，是疼的，也是终于熬出头的委屈，他说那时候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小时候在体校泳池边，教练跟他说“你不是这块料”的样子，他在心里跟那个小胖子说：“你看，你做到了。” 后来去里约，他和队友一起拿了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第四名，离奖牌只差0.38秒，很多人说“可惜”，他却笑着说：“我一个当年被说‘不是游泳料’的人，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已经赚翻了。”
泳池外的“烟火气”：他是队里的“开心果”，也是流浪猫的“铲屎官”
熟悉林永庆的人都知道,他跟大家印象里“高冷严肃”的游泳运动员完全不一样，是国家队出了名的“段子手”和“开心果”。 那时候国家队管得严，运动员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他就偷偷在宿舍放了个小烤箱，研究低脂版的“健身烤串”：把鸡胸肉切成丁，用生抽和黑胡椒腌半个小时，串在竹签上烤，撒点孜然，味道跟外面的烤串差不了多少，还不影响体重管理，每次有队友比砸了、心情不好，他就端着一盘子烤鸡胸串去人家宿舍，一边递串一边说：“多大点事啊，吃饱了明天接着练，总不能因为一次比赛就不吃肉了吧？” 前几年网友说他长得像陈伟霆，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泳坛陈伟霆”，他开直播的时候看到粉丝刷这个梗，差点把嘴里的苹果呛出来，摆着手说：“可别埋汰人陈伟霆了，人家是白版的，我这天天在泳池里泡着晒得黢黑，顶多算个炭烤版的。”逗得直播间的粉丝笑了半天。 他还有个藏了很久的“小秘密”：在国家队训练的时候，他在运动员公寓楼下捡了只流浪猫，小猫刚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脑袋圆圆的，毛是灰蓝色的，像个掉在地上的泳帽，他就给猫起了个名字叫“泳帽”，那时候队里不让养宠物，他就把猫放在宿舍的阳台，用旧毛巾给它做窝，每天从食堂偷摸带点煮鸡蛋黄回去喂，后来被教练发现了，本来要批评他，结果看到小猫蹭教练的手，教练也心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他养了。 泳帽”已经7岁了，跟着他回了大连，每天他去游泳馆上班，“泳帽”就蹲在门口送他，下班回家一开门，猫就蹭过来蹭他的腿，他说：“以前训练累得要死，回到宿舍看到‘泳帽’蹲在门口等我，就觉得什么累都没了，现在也是，不管教孩子教得多累，回家撸撸猫，就觉得日子特别踏实。” 我总觉得，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热爱生活，就看他在高压的环境里能不能给自己找乐子，林永庆就是这样的人：泳池里的他拼尽全力，泳池外的他却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永远有温柔的心思，永远有对生活的热忱。
退役后的“新泳道”：他成了怕水者的“勇气教练”
2018年,26岁的林永庆选择了退役。 退役的原因说起来有点无奈：肩伤越来越严重，医生跟他说，如果再继续高强度训练，可能以后连抬胳膊穿衣服都费劲，他考虑了整整三个月，最后还是在退役申请上签了字，退役那天，他把自己所有的泳帽、泳镜、奖牌都整理进一个红色的箱子里，绕着训练了十几年的泳池走了三圈，最后蹲在出发台边哭了半个小时，才拎着箱子走出了游泳馆。 刚退役的那半年，他特别迷茫，试过做直播带货卖运动装备，但是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冲啊”，他实在张不开嘴；也试过跟着朋友去做体育赛事运营，但是天天坐办公室对着电脑，他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像鱼离开了水似的”。 后来有一次，他回大连的社区游泳馆游泳，碰到一个妈妈带着7岁的小男孩浩浩来学游泳，小孩小时候掉过湖里，怕水怕得要命，连淋浴都不敢冲头，换了三个教练都没用，妈妈急得直掉眼泪，林永庆看着那个攥着妈妈衣角、指甲都掐白了的小男孩，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进游泳馆的自己。 他走过去跟那个妈妈说：“要不我试试吧，不收钱，就当陪孩子玩。” 他没急着让浩浩下水，每天就陪他在池边坐着，给他看自己手机里存的国家队的照片：有他和队友偷摸在宿舍烤鸡胸肉的，有他比赛完肩疼得抬不起来、队友给他敷冰袋的，还有“泳帽”拆家的视频，他跟浩浩说：“我小时候也怕水，第一次下水哭了整整一节课，比你还丢人呢。” 第三天的时候，浩浩主动问他：“林教练，你游泳的时候会不会呛水呀？” 林永庆故意皱着眉头说：“会呀，我昨天教小朋友的时候还呛了一口，泳池水可咸了，难喝死了。” 浩浩听完“噗嗤”一声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游泳馆笑。 后来的日子里，林永庆陪着浩浩从用脚碰水，到用手泼水，再到戴着浮板漂在水面上，整整用了21天，那天浩浩第一次摘了浮板，自己游了5米，触到池壁的时候，他转过头来，满脸是水，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扯着嗓子喊：“林教练！你看！我会游了！” 林永庆站在池中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说那一瞬间的成就感，比当年拼进奥运名单的时候还要强烈：“我以前总觉得，游泳的意义就是拿金牌、破纪录，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但是那天看着浩浩笑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游泳的意义哪有那么窄啊？它可以是一个小孩克服恐惧的勇气，可以是一个上班族减压的方式，可以是一个老人锻炼身体的爱好——它是属于所有人的。” 从那以后，林永庆就打定主意，要做“给普通人教游泳的教练”，他在社区开了个小小的游泳工作室，一开始只有他一个教练，第一批学员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邻居家的小孩，他免费教的。 他教过50多岁的张阿姨，阿姨年轻的时候差点淹死，怕水怕了一辈子，因为孙子学游泳想陪着，才硬着头皮来报名，林永庆用了三个月，从“敢把脸放进水里”开始教，终于让阿姨能游完25米，那天阿姨游完上岸，攥着他的手哭，说“我活了50多年，终于敢跟我孙子一起下水玩了”，还给她送了一篮子自己家种的草莓，甜得林永庆连吃了好几天。 他还免费给社区的老人和小孩开防溺水公益课，教大家怎么自救、怎么救助落水的人，去年一年就开了20多场，他说：“我以前练游泳，是为了升国旗、奏国歌，为了给国家争光，现在我教游泳，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在水里保平安，能享受水的乐趣——这俩事，一样有意义。”
别被“金牌叙事”困住：普通运动员的人生同样闪闪发光
跟林永庆聊天的时候,我问过他一个问题：“会不会遗憾？毕竟当年离奥运奖牌只差0.38秒，要是肩伤没那么严重，说不定就能站上领奖台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池子里正在学游泳的小孩，笑着说：“遗憾肯定有啊，谁不想拿金牌啊？但是人不能总盯着那0.1秒的差距过日子对吧？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哪有那么多‘必须成功’啊？我教过的小孩里，以后可能不会有人当奥运冠军，但是他们学会了游泳，多了一项保命的技能，多了一个开心的爱好，这不就够了吗？” 说实话，做体育写作的这七八年里，我见过太多被“金牌至上”的观念绑架的人：运动员拿了银牌就是“惜败”，没拿到奖牌就是“辜负期待”，好像运动员的人生价值，只能用奖牌的成色来衡量，我们总在关注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却常常忽略了绝大多数的普通运动员：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可能退役之后就消失在公众的视野里，但是他们的热爱和坚持，同样值得被看见。 就像林永庆，他没有奥运金牌，没有世界纪录，但是他把自己从泳池里得到的勇气和力量，传递给了怕水的小孩，传递给了一辈子怕水的阿姨，传递给了每一个想学会游泳的普通人，他就像一个“摆渡人”，把一个个怕水的人，从恐惧的彼岸，送到热爱的此岸。 那天我离开游泳馆的时候，刚好碰到浩浩上完课，攥着林永庆给的橘子味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跟妈妈说：“明天我还要来，我要游得跟林教练一样快！” 林永庆靠在游泳馆的门框上，笑着跟浩浩挥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里约奥运出发台上、准备跳下水的少年。 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一句话：“泳道是50米长的，但是人生的泳道没有终点，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你还带着那股往前游的劲，就不算输。” 是啊，真正的“飞鱼”，从来不是只会在竞技泳池里劈波斩浪，那些把热爱藏在心里，在普通的日子里照样发光的人，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林永庆的故事，从来不是“没拿金牌的失败者”的故事，而是一个普通人，把热爱活成了生活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比金牌更动人，也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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