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上海滨江的一场青少年骑行活动上,我又见到了钟天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调自行车座椅高度,指尖蹭到了车链上的黑油也不在意,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上海浦东姑娘特有的温软语气,如果不是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还能看出轮廓的疤痕,你可能很难把眼前这个温柔的人,和场地自行车赛场上那个风驰电掣、拿过两届奥运金牌的“花木兰”联系在一起。
很多人对钟天使的印象,停留在奥运领奖台上戴着凤凰头盔、举着金牌的高光时刻,可如果你听过她的故事就会知道:这个名字里带着“天使”的姑娘,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冠军,她的“翅膀”,是在田埂上摔出来的,在赛道上蹬出来的,在无数个咬着牙扛过疼的深夜里熬出来的。
从浦东田埂上的“疯丫头”,到被自行车选中的苗子
钟天使的起点,是上海浦东农村的一片西瓜地。 她爸爸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种了十几亩西瓜,小时候的钟天使,就是在田埂上跑大的。“那时候她皮得很,像个男孩子,夏天我去瓜田看瓜,她不坐我的三轮车,非要骑家里那辆24寸的旧自行车,在田埂上飞,摔进过沟里,爬起来拍拍泥就继续骑,车把歪了自己掰两下就走。”钟爸爸说起女儿小时候的事,语气里全是宠溺,“学校运动会她永远是第一名,跑800米能超第二名半圈,老师都说,这姑娘是个练体育的好苗子。”
12岁那年,浦东新区体校的教练来学校选田径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腿长、爆发力好的钟天使,那时候她对“体校”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去了就能天天跑、天天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真进了体校才知道,练体育根本不是“玩”: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跑10公里,冬天上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的耳朵冻得流脓,也从来没缺席过训练;练蛙跳练到下楼梯都打颤,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闹钟一响,还是第一个冲到操场。
如果不是自行车队教练的出现,钟天使可能会成为一名田径运动员,14岁那年,上海市自行车队来体校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这姑娘耐力好、爆发力强,而且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适合练场地自行车。” 钟天使一听要练骑车,当场就乐了——她从小就爱骑车,觉得“骑车比跑步还爽,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像飞一样”。
可真进了专业队她才发现,“会骑车”和“练自行车”完全是两回事,场地自行车的赛道是椭圆形的木质坡道,最高处有45度倾斜,刚进队的时候,她连定车都定不稳,别人练1小时的基础动作,她要练3小时;摔车是家常便饭,膝盖、胳膊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有时候伤口粘在运动服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连带着血肉一起撕下来,她就咬着牙用碘伏擦,擦完了第二天照样上赛道。 “那时候也想过放弃,觉得太苦了,但是一骑上车,风一吹,就又舍不得了。” 钟天使说,那时候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比别人多练10组300米冲刺,没达标就不吃饭,场馆的保洁阿姨都认识她,说“这个小姑娘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汗滴在跑道上,能留下一串印子”。
摔出来的“天使”:12针的伤口,是她的第一枚“勋章”
熟悉钟天使的人都知道,她的冠军路,是“摔”出来的。 最严重的一次,是2013年辽宁全运会赛前,那时候她和宫金杰搭档练团体竞速赛,正处于冲成绩的关键期,一次训练中,她因为车速太快失控,整个人直接从车上飞了出去,脸先蹭到了粗糙的赛道上。“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起来一摸脸,全是血,队友在旁边哭,我还安慰她说没事。” 钟天使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我见过当时的照片:她的半边脸都肿了,额头、脸颊上全是擦伤,嘴唇肿得翻起来,连说话都费劲。
送到医院后,医生给她缝了12针,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不然伤口会感染,甚至会留疤,可第二天,她就戴着透明防护面罩出现在了训练馆。“团体赛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金杰姐练了那么久,我不能拖她的后腿。” 比赛那天,她的脸还肿着,面罩压在伤口上,每蹬一下车,脸部的肌肉就扯着伤口疼,她咬着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硬是和宫金杰一起拿下了全运会女子团体竞速赛的金牌。 下台的时候,她摘下面罩,血已经渗过了纱布,粘在面罩上,宫金杰抱着她哭,她还笑着哄:“哭啥呀,这不拿冠军了嘛,值了。” 那道留在额角的疤,后来被她戏称为“自己的第一枚奥运勋章”。
很多人说钟天使“天赋异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的“天赋”,都是用无数次的摔打和汗水堆出来的,场地自行车团体竞速赛,两个人的配合要精确到0.01秒,为了磨合同步率,她和宫金杰每天要骑几十圈,连出发时的抬脚角度、蹬车的频率都要一模一样;为了练爆发力,她每天要扛着20公斤的杠铃做深蹲,一组就是20个,练到腿软得站不起来;手上的茧子厚到用剪刀剪都不疼,剪完了没几天又长出来,指节上全是老茧,连握笔都费劲。 “我从来不信什么天才,你想要拿冠军,就得比别人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 钟天使说,那时候她的宿舍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要让中国场地自行车的名字,被世界记住”,每次练不动了,就抬头看看那张纸,咬咬牙就又坚持下来了。
“凤凰”振翅奥运:我们要让世界看见中国自行车的美
2016年里约奥运会,是钟天使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 那时候的中国场地自行车队,憋着一股劲:2012年伦敦奥运会,宫金杰和郭爽本来已经冲线拿了金牌,却因为被判犯规取消了成绩,只能看着金牌被别人拿走。“那时候整个队都憋着一口气,就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们中国自行车队,真的能行。” 钟天使说。
为了这次比赛,她们特意找了国内的设计师,定制了带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头盔:宫金杰的是穆桂英,她的是花木兰。“就是想让世界知道,我们是中国选手,我们不仅要拿成绩,还要把中国文化带出去。” 比赛那天,两个戴着国风头盔的中国姑娘一出场,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外国选手都围过来,指着头盔说“太漂亮了”。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钟天使感觉自己“像箭一样飞了出去”,第一圈,她们就骑出了32.305秒的成绩,打破了世界纪录;决赛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冲线的那一刻,钟天使举着拳头,和宫金杰紧紧抱在一起。 当国歌在赛场响起,国旗缓缓升起的时候,钟天使的眼泪砸在了车把上。“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我们做到了,中国场地自行车,终于拿到奥运金牌了,之前所有的摔、所有的疼,都值了。” 那是中国场地自行车项目的第一枚奥运金牌,两个戴着花木兰、穆桂英头盔的姑娘,硬生生把中国自行车的名字,刻进了奥运历史里。
2020年东京奥运会,钟天使又站在了奥运赛场上,这次的搭档换成了比她小5岁的鲍珊菊,那时候的钟天使,已经是队里的“老大姐”了,腰上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连穿袜子都要队友帮忙,封闭训练的18个月里,她每天训练完都要做两个小时的康复治疗,扎针、按摩、冰敷,疼得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也从来没说过一句要放弃。 “我是老队员,我得给小队员做榜样,不能掉链子。” 鲍珊菊第一次参加奥运,紧张得吃不下饭,钟天使就从包里掏出自己从上海带的奶糖,塞给她:“别紧张,就当平时训练,有我在呢。” 比赛那天,她们戴着绣着凤凰纹样的头盔,再次拿下了女子团体竞速赛的金牌,实现了中国在这个项目上的奥运两连冠。 领奖台上,两个姑娘戴着凤凰头盔,对着镜头比心的画面,成了很多人心里的经典,后来有人问钟天使,为什么选凤凰的图案?她笑着说:“凤凰浴火重生嘛,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困难,能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重生。”
走下领奖台的“钟指导”:把骑行的快乐种进孩子心里
2023年,钟天使正式退役,回到了上海,担任上海市自行车运动协会副会长,主要负责青少年骑行推广。 很多人问她:“你拿了两届奥运金牌,为什么不去当专业教练,反而去做什么青少年推广?” 钟天使总是笑着说:“我小时候在田埂上骑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能拿奥运冠军,如果没有那时候的‘瞎骑’,我也不会走上这条路,现在我想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骑上车,感受风的感觉,说不定里面就有下一个奥运冠军,就算没有,能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也是好事。”
我跟着她去过一次浦东的乡村小学,那天太阳很大,她带着一箱子小头盔,给孩子们上骑行课,有个左腿有点先天残疾的小男孩,一直蹲在边上摸自行车轮胎,不敢上车,别的小朋友都骑着车绕着操场跑了,他还是不敢动,钟天使看见了,就蹲下来,把自己手背上的疤给小男孩看:“你看,姐姐小时候骑车也摔过好多回,比你摔得还严重呢,骑车哪有不摔的呀,来,姐姐扶着你,咱们试试。” 她扶着车后座,陪着小男孩慢慢骑,骑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的衣服都湿了,后来小男孩终于敢自己骑了,骑着车绕着操场喊:“钟天使姐姐!我会骑啦!我会飞啦!” 钟天使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小男孩的背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比拿奥运冠军还开心。” 她跟我说,“奥运冠军的光环是暂时的,但是能让一个孩子爱上骑行,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件事是一辈子的。”
这两年,钟天使几乎跑遍了上海的郊区学校,给孩子们上骑行课,送头盔、送自行车,还发起了“骑行种子计划”,给偏远地区的孩子捐自行车,组织志愿者去教他们骑车,很多家长一开始不理解,觉得“骑自行车耽误学习”,她就一个个跟家长聊,讲骑行对身体的好处,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让孩子试试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一块块闪着光的金牌,而是金牌背后,一个个像钟天使这样的人:他们从普通人里来,靠自己的努力站到了最高的领奖台上,然后又走下领奖台,回到普通人中间,把手里的接力棒递到更小的孩子手里,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 现在的钟天使,每天早上都会早起,骑着车绕着滨江绿道骑一圈,有时候会带着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女儿坐在儿童座椅上,手里举着小风车,她骑得很慢,风把女儿的笑声吹得老远。“以前骑车是为了拿成绩,脑子里想的都是‘要更快、要拿冠军’,现在骑车是为了享受生活,慢慢骑,看看江景,听听鸟叫,才发现,原来骑车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快乐的事。”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我问她:“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她想了想,指着不远处一群骑着车笑闹的孩子说:“我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孩子骑上车,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只能骑旧自行车在田埂上跑,希望他们能在骑行里找到快乐,找到自己热爱的事,至于我嘛,就做那个给他们扶车的人就行。”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起她的马尾,她看着孩子们的方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我叫钟天使,但我从来不是什么天使,我只是个喜欢骑车的普通人。” 可我知道,她早就活成了很多人的“天使”——她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普通人只要肯拼,也能长出翅膀;她也用自己的行动,给更多的孩子种下了一颗关于风、关于自由、关于热爱的种子。 那些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