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我绕路去老厂区买网友推荐的老牌炸串,刚拐进巷口就愣了——我读高中时泡了三年的野球场没了,墨绿色的施工挡板把整个场地围得严严实实,挡板上印着“未来城市商业新地标”的slogan,风一吹晃得厉害,连以前篮板上歪歪扭扭画的那个流川枫的脑袋,都彻底看不见了。 我站在挡板外愣了好久,摸出手机给老球友阿凯发了张照片,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个哭的表情:“我还说今年回去要在那个篮板下拍个照呢,怎么就拆了。” 那天我拎着炸串往家走,风里全是熟悉的孜然味,可18岁那年蹲在球场边喝橘子汽水的味道,突然就翻涌上来,堵得我鼻子发酸。
坑洼水泥地上的粉笔线,是我们18岁的三分边界
那个野球场是老机械厂的职工球场,建成快30年了,水泥地坑坑洼洼,靠近边线的地方还裂了个缝,里面长出过好几棵狗尾巴草,我们每次跑过都要顺手踢一脚,篮板是木制的,边缘掉了漆,篮筐歪了大概5度,投空心的时候经常会弹出来,我们那时候总吐槽“这框比班主任还偏心”。 我、阿凯、胖哥是这个球场的固定“钉子户”,阿凯是体育生,弹跳好,能踩着那个歪筐扣篮,每次扣完都要挂在筐上晃两下,特意等路过的女生抬头看才下来;胖哥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看着180斤圆滚滚的,可是三分准得离谱,打3v3的时候只要把球传给他,十有八九能进;我是三人里最菜的,只能负责抢抢篮板、传传球,偶尔投个空位中距离。 那时候球场的标线早就磨没了,我们三个攒了五毛钱买了盒白粉笔,蹲在地上画三分线,阿凯画线的时候故意把左侧画得比右侧窄30公分,我们骂他偏心,他挠着头笑:“我平时都从左边突破,窄点省得我跑太远。”就这么条歪歪扭扭的线,成了我们那两年默认的规则:踩线算两分,线外就算三分,谁耍赖谁买汽水。 那时候的赌注也便宜,输一局就给对方买一瓶一块五的橘子汽水,玻璃瓶装的,喝完要把瓶子还给小卖部老板,能退五毛,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二暑假,我们跟隔壁职高的三个学生打擂台,连赢三局,对方掏了十块钱买了七瓶汽水,我们七个人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喝到肚子胀得打饱嗝,那天阿凯暗恋的文科班女生苏晓刚好路过,给他递了一包纸巾擦汗,阿凯脸瞬间红到耳朵根,一口汽水喷在胖哥的后背,我们笑了他整整半个月。 后来我们凑了50块钱报了市里的民间3v3篮球赛,阿凯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胖哥偷偷拿了妈妈给他买复习资料的钱,我出了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我们三个每天中午不吃饭,偷偷溜到球场练配合,约定拿了奖金就去吃一顿火锅,再给苏晓买个大玩偶,可比赛前一周,班主任抓了我们逃课打球,直接把报名表撕了,说“你们要是能考上大学,以后有的是时间打球”,我们三个跟班主任磨了好久,最后约定:高考完第二天,我们回这个球场,自己办一场“专属3v3”,把没打成的比赛补回来。 可我们谁都没等到那天,高考完当天晚上,阿凯爸妈就来接他,说他爸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去深圳,他连散伙饭都没吃,拎着行李就上了火车;胖哥考去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报志愿的时候都没跟我们说,录取通知书下来才告诉我们他要去东北读计算机;我留在本地读了师范,学体育教育,那天我一个人抱着球去了球场,从下午坐到天黑,也没等到他们俩。 那一场约好的3v3,一欠就是12年。
再见时篮板还在,我们却再也跑不动全场了
再见到他们俩已经是2020年春节,那时候疫情还没爆发,阿凯回来迁户口,特意在群里喊我们回老球场打球,那天特别冷,零下三度,我们三个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到了球场才发现,以前我们画的粉笔线早就没了,社区找人重新刷了地坪,三分线画得笔直标准,旁边还加了个儿童篮筐,一群小朋友裹着棉袄在那拍球。 我们脱了羽绒服上场,刚打了5分钟,胖哥就扶着膝盖蹲在地上喘气,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我现在190斤,爬三楼都喘,跑不动了”,阿凯跳起来抢了个篮板,落地的时候呲牙咧嘴,后来才告诉我们,前两年他在深圳打公司比赛,十字韧带拉伤,做了手术,现在根本不敢使劲跳,我那天腰突刚犯,跑两步就疼得直吸凉气,最后我们三个干脆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抽烟,风刮得脸疼,可是谁都不想走。 阿凯突然指着篮板底下喊我们:“你看那是不是我们刻的字?”我们凑过去看,真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母“K、L、W”,旁边还画了个小爱心,是当年我们赢了职高的那场球之后,阿凯用钥匙刻的,说要留个纪念,这么多年过去,篮板掉了那么多漆,这几个字居然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 那天我们坐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好多以前的事:聊苏晓后来嫁给了个公务员,去年生了个女儿;聊以前看我们打球的门卫张叔,退休之后跟着儿子去了海南养老,去年还寄了芒果给我们;聊我们三个这几年的生活:阿凯在深圳做健身教练,已经买了个小房子;胖哥在哈尔滨做程序员,头发掉了一半,去年刚结婚;我毕业之后在本地的中学当体育老师,每天跟一群半大的孩子打球。 我们约着那年夏天一定要再回来,把欠了好多年的那场3v3打完,结果过完年疫情就爆发了,这一晃就是三年:阿凯被隔离在深圳回不来,胖哥公司不让出省,我中途去过好几次球场,每次都只有一群陌生的小孩在打球,那几个刻在篮板上的字母,越来越淡了。 这次球场拆了,那几个字彻底没了。
我们失去的从来不是球场,是敢不计成本热爱的勇气
我是体育老师,平时总有人问我:“现在体育产业发展这么好,怎么普通人反而觉得打球越来越难了?”每次我都会想起那个拆了的野球场。 上周我去过家附近新开的商业球馆,一小时38块钱,包半场要280,我进去的时候,场地上一半的人在拍短视频,对着镜头反复练胯下运球,拍十几遍才满意;另一半的人穿的都是限量款球鞋,打个球稍微碰一下就喊犯规,嘴里骂骂咧咧的,好像别人碰坏他的鞋要赔几万块钱一样,我打了20分钟就走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是找不到当年打球的感觉。 现在大家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体育产业,可是免费的野球场一个接一个拆,收费的球馆越建越高端,普通人想打个球,要么得跨半个城找免费场地,要么就得花几十块钱买一小时的入场券,我教的学生里,好多孩子喜欢打篮球,可是家里舍不得给报兴趣班,家附近又没有免费的球场,只能在小区的路边拍两下,稍微有点动静就被业主投诉扰民。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好像把体育的本质搞反了,大家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商业赛事里动辄上亿的赞助,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它藏在那些破破烂烂的野球场里:是18岁的我们攒半个月早饭钱报名比赛的认真,是摔得膝盖流血贴个创可贴就继续打的韧劲,是输了球大家互相拍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的义气,是不用花一分钱,只要抱着球就能获得的纯粹快乐。 很多人说长大了就没时间打球了,要工作要赚钱要养家,其实不是没有时间,是我们再也不敢像18岁那样不计成本地热爱了,18岁的时候打球摔破了膝盖,贴个创可贴就能继续跑,现在摔一下首先想到的是会不会影响上班,会不会要花几千块医药费,会不会耽误下周的项目汇报;18岁的时候打一下午球,喝一块五的橘子汽水就觉得特别满足,现在花38块钱去球馆打半小时球,首先会算这钱够我买两顿午饭了。 你看,我们失去的哪里是那个坑坑洼洼的野球场啊,是那个不管不顾,只要热爱就敢往前冲的自己。
这周我收到阿凯的微信,他说下个月休年假,已经买了机票,胖哥也跟公司请了假,两个人都回来,我昨天特意开车去郊区找了个免费的野球场,水泥地也是坑坑洼洼的,篮筐也有点歪,跟以前那个老球场特别像,我还去批发市场买了一箱橘子汽水,就是以前的那个牌子,现在三块钱一瓶,我开了一瓶尝了尝,味道跟12年前一模一样,酸里带着点甜,喝下去的时候,连气管都发凉。 我打算等他们回来,我们三个就去那个球场,用粉笔再画一条歪歪扭扭的三分线,把欠了12年的那场3v3打完,不用计时,也不用算比分,打到谁累了就停,输了的还是买汽水,哪怕打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也要打完。 我知道,就算我们打完了这场球,老厂区的野球场也不会回来,18岁的夏天也不会回来,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些我们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摔过的跤,赢球之后的欢呼,输球之后的失落,早就刻在了我们的骨头里,现在我每次遇到难扛的事,都会想起18岁那年打比赛,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两分,阿凯抢了篮板传给胖哥,胖哥站在那条歪歪扭扭的三分线外,一投命中,我们三个抱着在地上打滚的样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其实从来都没离开过我。 有人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失去的过程,失去童年,失去青春,失去熟悉的地方,失去旧的朋友,可我总觉得,那些失去的东西从来不会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方式,藏在你现在的生活里,就像那个拆了的野球场,它变成了我上体育课的时候教孩子投篮的耐心,变成了阿凯面对客户时的韧性,变成了胖哥改bug到凌晨还能撑下去的力气。 体育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奢侈品,它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只要你还能想起当年抱着球跑向球场的那种开心,只要你还愿意偶尔拿起球投两个,那些失去的东西,就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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