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到2024年，我和“体育”这件事的交集，刚好满29年。 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也没拿过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体育爱好者，小时候在胡同空场踢过掉皮的橡皮球，大学在鸟巢外面当过奥运会志愿者，现在人到中年，周末就在家附近的社区球馆当兼职裁判，吹的都是没人转播的业余联赛，这29年我见过奥运冠军拿金牌的热泪盈眶，也见过普通人为了进一个球喘得直不起腰的样子，看多了反而越来越觉得：我们过去总把“体育”两个字想得太过高不可攀，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活在转播镜头里的才叫体育，可实际上，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奔跑、欢呼、甚至摔跟头,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1995年，石灰画的球门里，装着我们整个童年的快乐】
1995年我刚上小学三年级，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县城，住的是机械厂的家属院，院门口有半块坑坑洼洼的空场，那就是我们整个家属院小孩的“体育中心”。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专业场地”，家属院的张大爷以前是厂里的工会干事，会趁着傍晚下班拿半袋石灰，在空场上画个长方形，两边各摆两块半头砖，就是球门了，我们踢的球是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凑钱买的橡皮足球，踢了不到半年表皮就磨破了，黑色的橡胶胆露在外面，踢起来软塌塌的，一脚上去顶多滚十米，可我们照样抢得满头大汗。 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世界杯那年，我们几个小孩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组队，有“巴西队”“法国队”，我自告奋勇当“巴西队”的前锋，踢“决赛”那天我铆着劲想进球，一脚抽射偏了十万八千里，直接把场边王奶奶家放在外面晒的腌萝卜缸给踢碎了，咸水混着碎萝卜流了一地，我们几个小孩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王奶奶出来的时候，我都快哭了，想着这个月的零花钱肯定都要赔进去，搞不好还要挨爸妈一顿打，结果王奶奶看了看碎缸，又看了看我手里攥着的破足球，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说“没事，缸碎了正好换个新的，你们爱跑是好事，以后注意点就行”，后来我们几个还是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王奶奶送过去，她转头就把钱换成了冰棒，每天我们踢球的时候就给我们发一根，还特意把家里的缸都挪到了墙根，就怕我们再踢碎了。 那时候的体育哪里有什么“输赢”的概念啊？赢了比赛的奖励就是一根五毛钱的冰棒，输了的人就负责去捡踢飞到院墙外面的球，女生就在旁边跳皮筋、打沙包，跳皮筋的口诀从“马兰开花二十一”喊到“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的好着急”，谁要是接了一个沙包多赚了一条“命”，全队的人都能欢呼半天。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坑坑洼洼的空场，想起那个掉皮的橡皮足球，我始终觉得，这才是大多数人关于体育最初的启蒙：它不需要什么昂贵的装备，也不需要什么严苛的规则，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能获得最直接的快乐，那些说“体育是精英运动”的人，肯定没见过一群小孩为了抢一个破足球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没接过队友递过来的、沾着汗水的冰棒，那种快乐是实打实的，和奖牌无关，和成绩无关,只和你当下的爽有关。
【2008年，鸟巢外的人流里，我读懂了体育的公共意义】
2008年我刚上大二，听说北京奥运会招志愿者，我第一个报了名，最后选上的是城市志愿者，不在场馆里服务，就在鸟巢外面的岗亭，负责给路人指路、发观赛手册，夏天顶着三十七八度的太阳站一天，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说不辛苦是假的，但那段日子，却是我对“体育”这两个字理解最深刻的一段时间。 印象最深的是8月中旬的一天，我在岗亭值班，过来了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的老爷子，背了个打补丁的布包，手里攥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五星红旗，说话带着河北张家口的口音，问我“姑娘，这里就是鸟巢不？我能进去看看不？”我跟他说没有门票不能进，他哦了一声，也没走，就蹲在岗亭旁边的台阶上，盯着鸟巢看，看了快十分钟。 我给他递了一杯绿豆汤，他接过的时候跟我聊天，说他是从张家口农村来的，家里孙子从小就爱跳，放学了在麦地里跳田埂，跳得比同村的小孩都远，后来被选去了省队练跳远，这次奥运会选拔差了0.2厘米没选上，孙子在家难过了好几天，跟他说“爷爷，奥运会是所有练体育的人的梦，我没机会去，你替我去看看鸟巢好不好？”他就攒了半个月的干粮，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北京，包里装的都是自己家蒸的馍，连宾馆都舍不得住，准备看完鸟巢当晚就坐车回去。 我陪他在鸟巢外面坐了快半小时，他拿出孙子的照片给我看，小伙子晒得黝黑，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笑，老爷子说“我不懂什么跳远的规则，也不知道那0.2厘米是差多少，但是我知道我孙子爱跑爱跳，哪怕没去成奥运会，他也是我们家的骄傲”，那天下午鸟巢旁边的火炬一直烧着，风把老爷子手里的五星红旗吹得飘起来，我突然就鼻子酸了。 那段时间我还发现，不仅是北京，我老家那个小县城的体育氛围也突然浓了起来：以前只有几个退休大爷打羽毛球的空场，突然多了好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孩子的宝妈，甚至还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场地不够大家就轮流上，谁输了谁就下去买水，邻居之间打招呼都从“吃了吗”变成了“今天打了吗”，我妈以前吃完饭就坐在家里看电视，那段时间也跟着楼下的阿姨去跳广场舞，还报名了县里的广场舞比赛，每天吃完饭就拉着我爸陪她练动作。 那时候网上总有人讨论，说2008年奥运会是中国体育的拐点，我觉得这个拐点不是说我们拿了多少金牌，而是从那时候开始，“体育”终于不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不再是只有运动员才能参与的事，它变成了普通人也能凑进去玩的活动，变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共同话题，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竞技，是连接，是让不管是农村的老爷子，还是城里的上班族，不管是十几岁的学生，还是五六十岁的阿姨，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感,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公共属性。
【2024年，社区球馆的哨声里，看见体育终于落回了烟火里】
现在是2024年，距离1995年刚好29年，我已经工作14年了，做着和体育完全无关的行政工作，但是周末还是雷打不动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当兼职裁判，吹的都是业余联赛，有上班族的3v3篮球赛，有中学生的女篮比赛，还有平均年龄40+的“养生组”联赛，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有时候是几箱运动饮料，有时候是免费的健身卡，但是大家打得比专业比赛还认真。 我们球馆有个队叫“老腿不僵队”，平均年龄42岁，队员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中学的数学老师，还有个在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张哥，每个人膝盖上都戴着厚厚的护膝，跑两步就要扶着膝盖喘半天，但是每次进球了喊的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响，上个月他们打半决赛，最后3秒还落后2分，张哥接到队友的传球，歪歪扭扭投了个三分，球擦着篮筐滚了进去，绝杀，整个球馆都炸了，张哥蹲在场边，抱着头哭了快五分钟，后来他跟我说，他上一次投绝杀还是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喜欢的女生就在场边给他加油，现在他儿子都上初中了，刚才就在场边举着手机拍他，跳得比他还高。“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打球要赢才有意思，现在才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跑能跳，还能投进绝杀，本身就是赢了”。 还有个经常来球馆练球的小姑娘，叫朵朵，今年16岁，读高二，打后卫，速度特别快，投三分也准，一开始她爸妈不同意她打球，说女孩子晒得黑黑的不好看，还耽误学习，她就每天放学偷偷来练一个小时，周末再过来打比赛，上个月市里办中学生女篮联赛，她带着校队拿了亚军，自己拿了最佳得分手，领奖那天她爸妈都来了，她妈妈拿着奖杯，看着她在球场上跑的样子，掉了眼泪，说“以前总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现在才知道我闺女在球场上这么亮”，现在她爸妈不仅同意她打球，每周六还专门开车送她来球馆，有时候还会留下来当观众，给其他小孩加油。 这两年我最明显的感受就是，体育真的越来越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了：我们球馆旁边的社区开了个“体育便民点”，免费提供羽毛球拍、篮球，还有急救包，社区的医生每周六都会过来坐诊，免费给经常运动的人测膝盖，教大家正确的热身动作；小区里的阿姨们的广场舞队，不仅和旁边小区的队伍打友谊赛，还特意请了体育学院的学生来教她们正确的拉伸动作，就怕跳久了伤膝盖；甚至我表姐家五岁的小侄子，小区里都有专门的少儿平衡车赛道，每周都有小朋友的比赛，赢了的给个小奖牌，小孩能开心好几天。 现在网上总在讨论“体育产业化”“体育商业化”，我不反对这些，专业的赛事、成熟的产业确实能让体育发展得更好，但是我始终觉得，最好的体育，永远是离普通人最近的体育：是你下班走十分钟就能到的球场，是你不用花大价钱买装备就能凑的局，是你哪怕跑不快跳不高，只要你愿意上场，就有人给你加油的氛围，我们花了29年，建了那么多专业场馆，拿了那么多世界冠军，最值得骄傲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而是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动起来，把体育当成自己日子的一部分,而不是遥不可及的比赛。
【29年的球场烟火，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翻出来了1998年我们家属院小孩组队的照片，大家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手里举着那个掉皮的橡皮足球，笑得一脸灿烂；还有2008年当志愿者的时候，那个河北老爷子给我留的他孙子的照片，小伙子站在跳远的沙坑里，笑得特别阳光；还有上周“老腿不僵队”拿了季军的合影，每个人都抱着奖品饮料，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 我看着这些照片就想，这29年我见过那么多和体育有关的瞬间，印象最深的从来都不是奥运冠军拿金牌的画面，而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瞬间：是踢碎了腌菜缸之后王奶奶递过来的冰棒，是老爷子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五星红旗，是张哥投进绝杀之后的眼泪，是朵朵站在领奖台上举着最佳得分手奖杯的样子。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吗？当然是，但这从来都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追求的目标，对普通人来说，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一百米，就是更快；你今天能举起比昨天重一公斤的哑铃，就是更强；你和队友一起赢了一场业余比赛，就是更团结，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要你去拿奖牌，要你去当冠军，它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爽，是和朋友击掌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你年纪大了还能跑能跳的好身体，是你不管到了多大年纪，都能在球场上找到少年感的地方。 29年过去了，我现在每周还是会去打两次球，还是会去球馆当兼职裁判，我还是会为了一个业余比赛的进球欢呼半天，还是会因为投丢了一个绝杀懊恼好久，我始终觉得，那些没有转播、没有闪光灯、甚至没有正规裁判的球场，那些普通人为了快乐、为了健康跑起来的瞬间，才是一个国家体育最扎实的底气，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毕竟啊，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荣耀,是所有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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