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日本长野找大学同学佐藤,本来是冲着漫山遍野的红枫去的,结果在他的老家上田市待了7天,印象最深的不是层林尽染的秋景,是街头随处可见、正在舒展身体的普通人:穿校服的初中生跑着赶公交,挎着菜篮子的阿姨在公园的空地上练弓道,下班的上班族背着棒球棍结伴去公共球场,甚至坐公交的时候,都能看见退休的大爷拿着门球杆跟同伴讨论昨天的比赛战术。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行业观察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名城”写在政府工作报告里的城市:花几十亿建顶级场馆,砸几千万办国际赛事,最后场馆平时大门紧锁,赛事办的时候封路扰民,除了朋友圈里的几篇通稿,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感受到半分“体育城市”的便利,但只有19万人口的上田市,没有拿得出手的国际赛事,没有造价昂贵的专业体育馆,却真真切切把体育揉进了每个人的日常里,活成了我心目中真正的“体育城市”。
凌晨五点的千曲川岸,体育从来不是“精英专属”
到上田市的第二天,佐藤早上五点就把我拽起来,说要带我看看“上田市最热闹的地方”,我本来以为是什么早市,结果出了门走了5分钟就到了千曲川沿岸的跑步道,天还蒙蒙亮,跑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碳纤维登山杖快走,有穿运动服的家庭主妇推着婴儿车慢跑,还有几个穿高中校服的姑娘,边跑边背英语单词,跑累了就扶着栏杆喘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掏个橘子剥着吃,我跑了不到两公里就喘得直扶腰,旁边一个穿荧光色运动服的大爷慢下来递给我一小包盐糖,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跟我说:“第一次来吧?这个补电解质的,我们这边跑步的人都吃,免费拿的,前面补给站还有。” 大爷叫田中,今年72岁,已经在这条跑道上跑了15年,他年轻的时候是东京的上班族,天天加班喝酒,体重最高到了180斤,三高全都有,退休之后搬回上田市养老,被邻居拉着一起跑步,现在每天固定跑5公里,还参加过10次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20分。“我从来不想跟年轻人比速度,也不追求什么配速跑量,今天能比昨天多跑100米,我就算赢了。”田中说完摆摆手,又慢悠悠地往前跑了。 我站在补给站旁边歇着,仔细看了看这个不到两平米的小亭子:免费的直饮水,堆得满满当当的盐糖和能量胶,还有急救包、擦汗的纸巾,甚至还有专门给宠物准备的水碗和拾便袋,旁边的公告栏上贴着当月的活动通知:周二晚上有免费的跑姿教学,周四有亲子徒步活动,周六有业余跑步比赛,参赛不需要报名费,完赛就能领一箱当地产的苹果。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前阵子国内社交平台上吵得沸沸扬扬的“健身焦虑”:有人晒跑量截图比谁月跑量更多,有人晒马甲线蜜桃臀比谁身材更好,仿佛你健身不拍个朋友圈发个小红书,就等于白练了,但在千曲川的跑道上,没有人会盯着你的配速看,没有人会对你的身材评头论足,你可以跑,可以走,可以推着婴儿车晃,可以带着狗溜达,只要你动起来,就没人觉得你“不够专业”。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而是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太多城市把体育做成了“精英专属”:健身卡一年几千块,私教课一节几百块,跑个马拉松还要抽签交报名费,仿佛没有钱没有闲的人根本不配运动,但上田市告诉我们:体育本来就该是免费的、随处可见的、不需要什么门槛的,出门就能跑,下楼就能玩,不需要穿专业的运动服,不需要买昂贵的装备,动起来就好。
从校服到银发,每个普通人的爱好都有“托底”
佐藤的妹妹彩子今年16岁,是长野县小有名气的业余攀岩选手,我去佐藤家的时候,她正趴在客厅的地上整理攀岩装备,说周末要去市里面的攀岩馆带小朋友训练,佐藤跟我说,彩子初中的时候突然迷上了攀岩,父母本来不同意,觉得女孩子玩这个太危险,后来去了市里面的公立攀岩馆才放下心来: 这个攀岩馆是市政府建的,免费对所有市民开放,只要提前在公众号上预约就能进,教孩子的教练是前日本国家攀岩队的队员,退役之后回了上田市当志愿者教练,每个月只收1000日元(约合人民币50元)的耗材费,护具攀岩鞋都是场馆免费提供的,不用自己买,教练跟彩子的爸妈说:“攀岩不仅练力量,还练专注力,我们这边的防护设施都是最高标准的,绝对不会出事。” 彩子练了两年,就拿了长野县中学生攀岩比赛的冠军,后来还去参加了全国的业余攀岩赛,拿了青少年组第三名,现在她周末有空就会去攀岩馆当助教,教更小的孩子攀岩,“我小时候是教练免费教我的,现在我也想把这个东西教给更多小朋友,不用他们拿奖,喜欢就行。” 不光是年轻人有地方玩,老年人的爱好在上田市也能得到照顾,佐藤的爸爸今年65岁,退休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门球,上田市全市有12个公共门球场,全部免费开放,每年还会办两次市民门球赛,冠军奖品不是奖金,是当地产的10斤大米和两瓶清酒,但是每年报名的人都挤破头,佐藤爸爸去年拿了比赛的亚军,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炫耀了小半年,“我打门球不是为了奖品,就是跟老伙计们一起玩开心,能拿奖当然更高兴。” 更让我意外的是,上田市的企业还有专门的“体育假”:每个员工每个月有半天的带薪假期,可以用来参加自己喜欢的体育活动,如果企业组织员工参加市里面的体育比赛,还能拿到政府的税收减免,佐藤在当地的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他所在的棒球队每周三下午训练,公司不仅给他们批假,还承担了买球衣和装备的费用,“我们老板说了,员工身体好,少生病,比什么都强。” 很多人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我们很多地方“抓体育”,抓的是成绩是奖牌,是能给学校给地方加多少分,至于孩子喜不喜欢,普通人有没有地方玩,根本没人在乎,但上田市的做法恰恰相反:他们不要求每个人都拿奖牌,只要求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给学生建免费的攀岩馆,给老人建免费的门球场,给上班族批体育假,不管你多大年纪,什么收入,有没有运动基础,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都能玩得起、玩得方便,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普惠”。
不蹭顶级赛事流量,“小而美”的本地赛事才是城市的活名片
我问过佐藤,上田市有没有办过什么大型国际赛事?佐藤想了半天说,好像很多年前办过一次县里面的田径比赛,别的就没有了。“我们不办那种大比赛,太麻烦,还得封路,老百姓出门不方便,也没什么人看,不如办点大家都能参加的小比赛。” 上田市每年最热闹的赛事,是10月份举办的千曲川铁人三项,跟别的地方专业选手扎堆的铁人三项不一样,这个比赛是纯业余的,不仅有普通的个人组,还有亲子组、老年组,甚至允许带宠物参加,去年的比赛里,有个盲人按摩师带着导盲犬参加了全程组,他的朋友在旁边当陪跑,最后完赛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组委会还专门给他做了一块刻着导盲犬名字的奖牌,还有个爸爸推着刚满1岁的婴儿车跑完全程,最后拿到的完赛奖品是两箱苹果和一套儿童绘本。 这个比赛现在已经办了12年,每年都能吸引周边十几个城市的几千人来参加,很多人带着全家过来,比完赛就在上田市住几天,看红叶泡温泉,直接带动了当地的民宿和餐饮生意,佐藤家开的小民宿,每年铁人三项那一周的房间,提前三个月就被订光了,那一周的收入比得上平时两个月的收入。 冬天的时候上田市还有“雪上撒欢节”,没有专业的滑雪比赛,都是堆雪人比赛、雪上拔河、雪地行走比赛,哪怕你不会滑雪,也能进去玩,去年的撒欢节来了三万多游客,光周边的农民卖烤红薯和热奶茶,就赚了不少钱。 我见过太多城市砸几千万办马拉松、办国际赛事,封半城的路,老百姓出门都不方便,最后比赛完了除了几篇通稿什么都没留下,场馆空着,老百姓还是没地方运动,但上田市的做法告诉我们:办赛事不是为了上新闻蹭流量,是为了让本地人开心,让外地人愿意来,那些“小而美”的、普通人都能参加的本地赛事,才是城市真正的活名片,比硬凹“赛事名城”的人设有用得多。
上田市的“平民体育”经验,我们的小城能直接抄吗?
从上田市回来之后,很多同行问我:上田市的经验我们能不能抄?毕竟我们国内也有很多三四线小城,也想发展体育产业,也想搞全民健身。 我老家是浙江的一个小县城,去年刚花了20多亿建了一个新的体育中心,有标准的田径场、游泳馆、篮球场,看起来特别气派,但我上次回家想去打个羽毛球,才知道场馆开放时间是朝九晚五,我下班六点过去,人家已经关门了,就算是开门的时候,打一场羽毛球要80块钱,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平时那个体育中心除了领导视察、办个开幕式,基本都是空的,门口的广场倒是很热闹,全是跳广场舞的阿姨。 我后来特意去查了上田市的公共场馆运营规则:所有的公共体育场馆早上6点就开门,一直开到晚上10点,学生和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上班族晚上去用,打一场羽毛球只需要200日元(约合人民币10块钱),场馆的运营费用一半来自市政府的财政拨款,一半来自本地企业的赞助,还有一部分是市民的自愿捐款,市政府每年都会把体育资金的去向全部公开,每一分钱花在了哪里,市民都能查到。 更重要的是,上田市的体育规划不是领导拍脑袋定的,每年年初市政府都会给所有市民发调查问卷,问大家今年想要什么体育设施,想要办什么比赛,去年有很多年轻人说想要玩飞盘,今年千曲川边上就划出了两块免费的飞盘场地,还有志愿者免费教新人玩。 所以我一直跟同行说,上田市的作业不是不能抄,但是不能只抄人家建了多少跑道,办了多少比赛,要抄人家的内核:你搞体育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领导的政绩,还是为了普通人的快乐?是为了拍几张好看的宣传照,还是为了让老百姓真的能出门就运动、玩得起运动? 我之前做行业采访的时候,有个体育局的领导跟我说:“我们办赛事建场馆,就是为了提升城市形象,拉动GDP。”但上田市的例子告诉我们,当你真的把普通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让大家都能开心运动的时候,城市形象自然会好,GDP也自然会被拉动,那些来参加铁人三项的游客,那些来玩雪的家庭,就是最好的例子。
离开上田市的前一天晚上,佐藤带我去了家附近的小居酒屋,老板之前是上田市田径队的队员,退役之后就开了这家小店,墙上贴满了当地各种业余体育比赛的照片:有满头大汗的老人举着门球赛的奖状,有小朋友穿着攀岩服笑得一脸灿烂,有上班族穿着棒球服互相碰杯,老板跟我说:“我们上田市没有什么知名的体育明星,但是每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那天我喝了点当地的清酒,看着墙上的照片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要搞“全民健身”,其实体育强国的底色,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有多少个顶级的运动场馆,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多大年纪,什么收入,有没有运动天赋,都能随时随地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最简单的快乐。 而人口只有19万、藏在长野山谷里的上田市,早就活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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