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拖着半人高的公益物资行李箱,踩着没过鞋帮的泥路走到昭觉县比尔乡瓦俄尔小学的时候,第一个撞见的就是尼吉,他正蹲在操场边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粘开胶的鞋帮子,手里举着半管挤得皱巴巴的502,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那件印着梅西10号的阿根廷球衣洗得发灰,领口还磨破了个小洞,听见我们来,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晒得通红的脸颊上的高原红亮得像被太阳烤过。
那天操场上传来的哨声亮得能飘过山坳,十几个晒得黑溜溜的小孩追着一个补了三块补丁的“花足球”跑,脚下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球门是两根木头钉的,球网是尼吉用旧渔网缝的,风一吹就晃悠,我做体育内容写作六年,采访过奥运冠军,去过中超联赛的更衣室,却在这个连正经草坪都没有的山村小学,第一次真切摸到了体育最朴素的样子。
从放羊娃到“足球校长”,他的足球梦从半旧皮球开始
尼吉是土生土长的比尔乡人,今年32岁的他,人生的前12年都和家里的3只羊绑在一起,他第一次见到足球是12岁那年跟着爷爷去镇上赶集,中学的操场上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个白球跑,他站在围墙外看了整整40分钟,脚痒得忍不住蹭土,直到爷爷拽着他的袖子说该回家了,他还一步三回头。
那之后的半年里,尼吉每天多放半小时羊,攒下了72个鸡蛋,赶圩的时候跑到镇上换了个别人用剩的半旧足球。“那球拿回来的时候皮都磨掉一块,我宝贝得不行,晚上睡觉都塞被窝里。”尼吉说起这事的时候还笑,那时候村里连块平的地都没有,他就在山脚下找了块相对平缓的坡地,用两块大石头摆成球门,放羊的时候就踢,球踢破了就找镇上修自行车的师傅要补胎的胶水,自己剪了旧胶皮补上,一个球前前后后补了5次,直到最后硬得像块石头,他还舍不得扔。
2015年尼吉从西昌师范毕业,放弃了留在县城学校的机会,背着铺盖回了瓦俄尔小学,当时学校一共只有6个老师,连个专门的体育老师都没有,孩子的体育课要么是自由活动,要么就是被主课老师占了,尼吉主动找校长提:“我来当体育老师,咱们搞个足球队吧。”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村小的操场是半亩坑坑洼洼的泥地,一下雨就变成泥潭,别说踢球,走路都打滑;学校没有经费买装备,连个足球都掏不出钱买;家长们更是反对,觉得“踢足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还容易摔断腿”,尼吉没争辩,第一个月发了3200块工资,转身就去县城体育用品店抱回了3个足球、10双二手球鞋,还有一书包创可贴和云南白药。
他带着孩子用了整整两个周末的时间,捡走了操场上的碎石头,用背篓背了几十筐土把坑填平,又找村里的木匠砍了两棵松树,钉成了两个简易球门,最后把自己家的旧渔网拆了,缝成了球网,2016年秋天,瓦俄尔小学第一支足球队成立了,一共17个孩子,最小的8岁,最大的12岁,尼吉是唯一的教练,他那把爷爷传下来的放羊哨,成了球队的训练哨,一吹整个山坳都能听见。
我问过尼吉有没有特别难的时候,他沉默了半天给我讲了2017年第一次带孩子去县里比赛的事,那天孩子们穿的都是家里的胶鞋,有的鞋码大了就塞两团棉花,有的鞋底磨平了跑起来打滑,上半场踢到一半,10号球员阿木的鞋跑掉了,他光着脚踩在砂石操场上跑了整整三分钟,直到把球踢到对方半场才停下来找鞋,那场比赛他们输了个0:7,下场的时候孩子们都低着头哭,尼吉抱着那只踢得脏乎乎的足球说:“没事,咱们下次再来,只要你们敢跑,就没有追不上的球。”那天他在县城的文具店给每个孩子买了一根棒棒糖,自己啃了个冷包子,坐了两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回了村。
没经费没装备?他把“穷足球”踢得热热闹闹
搞球队的前三年,尼吉几乎把一半的工资都贴了进去,球鞋破了他给补,球踢破了他自己粘,孩子训练晚了饿肚子,他就把自己宿舍里的土豆煮给大家吃,最困难的时候球队只剩下7个孩子,不少家长觉得踢球耽误干活,偷偷把孩子的足球藏了起来,不让他们来训练。
阿木就是当时差点退队的孩子之一,他爸爸瘫痪在床,妈妈每天要去镇上打零工,阿木放学要回家割草、喂猪、照顾弟弟,根本抽不出时间训练,尼吉知道之后,每天放学先骑20分钟摩托车去阿木家,帮他割半小时猪草,让阿木能空出一小时来训练,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阿木的妈妈有次去县里办事,刚好碰到阿木代表乡小学参加比赛,整场跑下来脚都磨破了,还进了两个球,下场的时候拿着三等奖的奖状,笑着跑过来给她递水。“那天他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以前不知道孩子这么喜欢踢球,以后再也不拦着了。”尼吉说,后来每次球队训练,阿木的妈妈都会煮一筐鸡蛋送过来,给孩子们当补给。
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球队晚上加练,操场没有灯,尼吉就把自己和另外两个老师的摩托车推到操场边上,开着大灯照亮半块场地,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在灯光下面跑,影子被拉得很长,笑声传得老远,旁边的围墙上写着尼吉刷的红色大字:“要像踢足球一样,敢往前冲。”
去年有个外地的公益组织联系尼吉,说要给他们捐一块20万的人工草坪,尼吉想了半天拒绝了,他在电话里跟对方说:“草坪我们可以再等两年,能不能先给孩子们买双合脚的球鞋,再给教室装几盏护眼灯?现在不少孩子的球鞋都磨得没鞋钉了,下雨天跑起来容易摔,晚上自习的灯太暗,好多孩子都近视了。”那天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当场就哭了,后来不仅送来了50双新球鞋、20盏护眼灯,还额外捐了10个新足球和两套守门员装备。
尼吉把新足球锁在自己宿舍的柜子里,平时训练还是用那些补了补丁的旧球,他跟孩子们说:“新球留着去比赛的时候用,旧球踢着不心疼,练出来的技术才结实。”现在他的柜子里还摆着那个他小时候踢的补了5次的旧足球,上面贴满了孩子们画的小星星。
足球不是只有世界杯,山坳里的孩子也有资格追梦这么多年,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是赚大钱,还是进国家队?”每次我都会给问的人讲尼吉和瓦俄尔小学足球队的故事,我始终觉得,顶级赛事的星光固然耀眼,但真正支撑起体育底色的,永远是这些草根场地上的热爱。
尼吉总说,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些孩子培养成职业球员,更没想过拿什么世界冠军,他教孩子踢足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靠足球吃饭,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不服输”,什么叫“团队”,什么叫“赢了一起笑,输了一起扛”。
球队里有个叫阿呷的小姑娘,以前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抬头,上课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尼吉发现她跑的特别快,就动员她来当边锋,刚开始她不敢抢球,被人一碰就哭,尼吉就陪着她练,每次她抢到球就给她发个小奖品,练了半年之后,阿呷成了球队的主力边锋,去年在县里的比赛里连进3个球,拿了最佳射手,现在她敢站在全校的升旗仪式上发言,声音亮得能盖过操场的风,还有个叫小海的男孩,以前特别调皮,总跟同学打架,加入球队之后当了队长,现在会主动帮小队友系鞋带,会在输了比赛的时候给大家加油,学习成绩也从班级倒数升到了前10名。
今年春天的时候,尼吉带着5个孩子去成都参加了一个草根足球邀请赛,那是孩子们第一次走出大凉山,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吃汉堡,第一次踩在软乎乎的人工草坪上踢球,三场比赛他们全输了,最多的一场输了8个球,但是下场的时候每个孩子都笑着,还主动跟对手交换了自己画的足球明信片,有个小队友跟尼吉说:“老师,外面的草坪好软,我以后要好好读书,好好踢球,以后也要到这么大的球场来比赛。”尼吉说,那天他站在球场边上,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搞了这么多年足球,那一刻才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现在瓦俄尔小学的足球队已经有32个孩子了,其中有12个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还有2个被州里的体校选走了,去年他们拿了昭觉县乡村小学足球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举着奖杯在山路上跑,风把他们的球衣吹得鼓鼓的,尼吉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笑,脸上的皱纹里全是阳光,阿木现在在州体校上学,上次回来给尼吉带了个新足球,是他拿州里青少年足球赛最佳射手的奖品,他说要留给小师弟小师妹们踢。
我离开瓦俄尔小学的时候,尼吉送我到村口,他指着远处的山跟我说:“你看这些山很高对吧?但是只要跑起来,总能翻过去的,足球就是给孩子们装在脚下的轮子,能让他们跑得更快点,更远点。”
那天我坐在返程的车上,翻着相机里孩子们追着足球跑的照片,突然想明白了我们总在说的“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它不是赛场上多少块金牌的数字,不是职业联赛多么高的关注度,而是像尼吉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最贫瘠的土地上,让那些原本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足球的孩子,也能拥有热爱的权利,也能拥有敢做梦的勇气。
尼吉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没有,但他就是我见过最好的体育人,他用一个破足球,给山坳里的孩子照亮了一条往山外走的路,而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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