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子七人制橄榄球决赛的最后18秒——杭州师范大学仓前校区的体育场里,比分死死咬在21平,中国对阵日本,全场近万名观众的喊声快把顶棚掀了,只见一个留着利落短发、胳膊上肌肉线条绷得发亮的姑娘接过队友的传球,侧身晃过第一个扑上来的防守队员,硬扛着第二个人的撞击往前冲了两步,第三个人直接扑到了她的腰上,她整个人借着惯性飞了出去,手却死死把球举在头顶,结结实实按在了达阵区里。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全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辛凯丽。
这个靠一记绝杀帮中国队卫冕亚运会冠军的姑娘,站在达阵区里爬起来的时候,左边胳膊的运动服已经磨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流,她却举着球笑出了虎牙,露出脸上那道浅浅的、常年训练摔出来的疤。
从田径逃兵到橄榄球场新人:选错赛道的人,也能跑通自己的路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在橄榄球场横冲直撞的辛凯丽,曾经是个差点退役的田径“失意者”。
1996年出生的辛凯丽是山东淄博人,从小跑得快,小学五年级就被选去体校练短跑,主攻100米和200米,一练就是10年,18岁那年她拿了山东省运会100米亚军,最好成绩跑到过11秒9,可离国家队的门槛始终差了0.3秒,那几年她脚腕的伤反反复复,每天跑圈跑到吐,看着身边的队友要么进了国家队,要么退役回家当老师,她迷茫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甚至已经偷偷收拾好了行李,打算年底就退队,回淄博老家找个小学当体育老师。
转机出现在2016年,山东省橄榄球队的教练去田径队选材,一眼就看中了爆发力强、步幅大的辛凯丽。“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的,我以为橄榄球就是电视上那种穿得像机器人一样撞来撞去的项目,觉得太野蛮了,女孩子打这个不好。”辛凯丽后来在采访里笑着说,教练磨了她三天,说“你就去试训一周,不行我亲自把你送回田径队”,她才抱着“去玩两天”的心态去了橄榄球队。
试训第一天她就被撞飞了三次,膝盖擦得全是血,可爬起来的时候,她反而觉得久违的爽:“练田径这么多年,都是自己跟自己比,跑快跑慢都是一个人的事,但是橄榄球不一样,你撞别人、别人撞你,有队友跟你一起拼,那种感觉太有劲了。”当天晚上她就给田径队的教练发了消息:“师父,我不回去了,我想练橄榄球。”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20岁才转项,等于把过去10年的积累全部清零,从头开始学一个完全陌生的项目,能不能出成绩全是未知数,可辛凯丽不管,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别人练10组扑搂,她练20组,晚上回到宿舍还要抱着战术本看到12点,不到两年,她就从一个连规则都搞不懂的新人,打进了国家队。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误解是“靠天赋吃饭”,好像只要生来跑得快跳得高,就能轻轻松松拿冠军,但辛凯丽的选择恰恰戳破了这个错觉: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敢在看不到未来的路口,选那条更难走的路,并且愿意为它赌上所有的努力,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开始就选对赛道的,走错了没关系,敢掉头、敢重来的人,早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跑道。
那些没人看见的摔打:所有的高光,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进了国家队的辛凯丽,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地狱级训练”。
七人制橄榄球是全世界对抗性最强的运动项目之一,打边锋位置的她,是对方防守队员的重点“关照”对象,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她只有55公斤,一撞就飞,教练下了死命令:3个月必须涨到62公斤,全部要纯肌肉,那时候她之前练田径为了控重,已经好几年没敢喝奶茶吃火锅了,结果现在要顿顿吃水煮鸡胸肉、水煮蛋,一天吃6顿,每顿要塞下两个手掌大的鸡胸肉,吃吐了漱漱口接着吃,她后来开玩笑说“那段时间看见鸡蛋就反胃,做梦都在啃鸡胸肉”,可玩笑背后是她三个月没碰过一口甜食,每天加练一小时力量,最后涨的7.5公斤,没有一斤是肥肉。
训练的苦就更不用说了,扑搂训练每天要被队友撞几百次,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新伤又叠上来,2019年一次训练里她被队友撞得锁骨骨裂,医生让她至少休息3个月,结果她20天就戴着护具偷偷归队了,队医看见她气得骂她“不要命了”,她笑着说“我再歇就跟不上队了,东京奥运会的名额就没了”。
2020年东京奥运会资格赛之前的封闭训练,辛凯丽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姥姥查出来癌症晚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问她能不能请假回来看看,那时候离资格赛只剩不到一个月,她是队里的主力边锋,这个时候走,整个队的战术都要重新排,她躲在宿舍的楼道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着去训练,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直到资格赛打完,中国队拿到奥运入场券的那天,她才给妈妈回电话,妈妈说姥姥走之前,还拿着她的比赛照片跟邻居炫耀,说“我孙女要去奥运会给国家争光了”,这件事她很少对外提,后来有一次记者问她有没有遗憾,她沉默了半天说“遗憾肯定有,但我知道姥姥肯定会为我骄傲”。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无私奉献”的高帽子,好像他们天生就该为了成绩放弃所有个人情感,但只有真正走近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伟大,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在“小家”和“大家”的选择题里,咬着牙选了后者,把所有的愧疚和思念,都变成了赛场上往前冲的力气,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背后都是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夜晚,咬着牙熬过来的。
把中国姑娘的劲摔给世界看:女性的美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2021年东京奥运会,是中国女子七人制橄榄球队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辛凯丽和队友们一路拼,最终拿了第七名,创造了中国橄榄球项目的奥运历史,下场的时候所有姑娘都抱在一起哭,教练拿着国旗裹住她们,说“你们已经把中国橄榄球的名字,打给全世界看了”。
而真正让辛凯丽被全国观众记住的,还是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那记绝杀,决赛前日本队的教练在采访里说“这次一定会把冠军拿回去”,辛凯丽听见了,赛前跟队友说“今天就算拼到断腿,也不能让他们把奖杯带走”,最后18秒那个球传过来的时候,她面前站着三个日本防守队员,换做别人可能会选择传球,但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自己冲,我一定能达阵,后来她说“我当时甚至都感觉不到疼,那个防守队员扑我腰的时候,我就想着哪怕飞出去,我也要把球按到达阵区里”。
夺冠之后,有记者问她打橄榄球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不好的评价?她爽快地说“当然有啊,很多人说女孩子打这个太野蛮,身上都是疤,不好找对象,还有人说我们看起来‘不像女生’”,说这话的时候她晃了晃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指了指脸上的疤,“我觉得这些疤都是我的勋章啊,我靠自己的本事拿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我觉得我比谁都美。”
亚运会夺冠之后,她回淄博老家,小区里的家长带着小孩堵在她家楼下,都想看看这个“电视里的冠军姐姐”,她特意从队里带了十几个迷你橄榄球,给每个小孩都送了一个,还在楼下的草坪上教他们怎么抛球、怎么跑位,有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也想打橄榄球,但是我妈妈说女孩子打这个太野蛮,会留疤”,辛凯丽蹲下来跟她说“你看姐姐这道疤,就是打橄榄球摔的,我觉得它比任何首饰都好看,女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听别人说什么‘女孩子该有女孩子的样子’,你拼起来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样子”。
我特别认同辛凯丽这句话,现在很多人对女性运动员的刻板印象还是“要温柔、要好看、不要太有攻击性”,但辛凯丽她们这群打橄榄球的姑娘,用一身的肌肉、满脸的汗水、身上的伤疤告诉所有人:女性的美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穿裙子涂口红,也可以穿着运动服在赛场上横冲直撞,那种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生命力,才是最动人的美。
脱下队服,她也是爱撸猫的普通小姑娘
很多人不知道,脱下国家队的队服,辛凯丽就是个普通的95后小姑娘。
她养了一只叫“达阵”的英短猫,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回来之后领养的,她的微博里一半是训练日常,一半是她家猫的傻照,会拍猫踩她训练服的视频,配文“这小子现在也敢踩国家队队服了,四舍五入也是个编外队员”,她还爱追偶像剧,去年亚运会结束之后隔离,她刷完了整部《长相思》,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最喜欢相柳,“因为他活得够飒,想做什么就拼尽全力去做,跟我挺像的”。
她和男朋友是当年练田径的时候认识的,男朋友现在在淄博当小学体育老师,每次她比赛,男朋友都会守在电视前,把她的比赛片段剪下来存到硬盘里,亚运会夺冠之后她落地济南,男朋友举着个写着“欢迎我的冠军女朋友回家”的牌子,手里还拎着她最想吃的草莓奶冻,她看见男朋友的那一刻,直接扑过去抱他,完全没有赛场上那个“女战神”的样子。
我一直很反感把运动员“神化”,好像他们就不能有普通人的爱好,不能有儿女情长,必须时刻都是“为国争光”的状态,但恰恰是这些看起来“不那么职业”的部分,才让运动员的形象更鲜活:他们不是为了冠军而生的机器,他们是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牵挂、有自己的小脾气的普通人,正是这些柔软的牵挂,才让他们站在赛场上的时候,更有往前冲的动力——他们不仅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而战,也是为了自己的人生,为了爱自己的人而战。
现在的辛凯丽,已经在国家队的封闭训练基地里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了,每天的日程还是早上6点出操,上午练战术,下午练力量,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到10点,她朋友圈里最近的一条动态,是上周训练摔了之后膝盖的淤青照片,配文“今天又摔了三次,但是撞飞了两个队友,离奖牌又近了一步嘻嘻”。
总有人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辛凯丽的经历就是最好的答案:它是你在原来的赛道走不通的时候,敢重头再来的勇气;是你摔得遍体鳞伤的时候,还能咬着牙往前冲的韧劲;是你站在世界赛场上的时候,敢对着全世界亮出自己的拼劲的底气。
去年杭州亚运会夺冠之后,有记者问辛凯丽,你现在算是中国橄榄球的“代表性人物”了,有没有什么想对喜欢自己的小孩说的?她想了半天说:“我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认准了一件事,就拼命把它做好而已,不管你是喜欢橄榄球,还是喜欢别的什么,不要怕难,不要怕别人说你不行,你只管往前冲,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达阵吗?只要你敢跑,敢拼,敢把所有的质疑都摔在身后,你总能到达属于自己的达阵区,今年夏天的巴黎,我们等着辛凯丽,等着中国女子橄榄球队,再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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