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去年厦门马拉松的海风，裹着路边残留的凤凰花甜香，吹得20公里补给站的一次性纸杯满天飞，那天我作为官方志愿者蹲在地上捡杯子，撞见了蹲在树荫下哭的阿凯——那场半程马拉松男子组的第十三名，我们后来开玩笑叫他“十三第先生”。
我在厦马补给站，撞见了哭着啃香蕉的“十三第”得主
阿凯冲过来拿补给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给他递盐丸：他明黄色的跑步裤腿上结了薄薄一层白盐渍，脸上的汗混着防晒乳流成了白道道，接过香蕉的手都在抖，我刚把运动饮料拧开递过去，就看见他盯着手腕上的运动手表，肩膀一抽一抽地开始掉眼泪。 我当时以为他抽筋了，赶紧把云南白药喷雾递过去，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抹了把脸，把手表怼到我眼前：“我净成绩1小时21分14秒，排13，就差2秒，就能拿前12的定制纪念牌了。” 后来聊天我才知道，26岁的阿凯是厦门本地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10个月前还是个体重200斤、走路十分钟都喘的重度脂肪肝患者，当时医生拿着他的体检报告跟他说“再熬两年你大概率要肝硬化”，吓得他当天晚上就去楼下买了双跑步鞋，从跑1公里要歇3次，到能跑完5公里、10公里，再到报名半马，他整整攒了10个月的跑量，跑鞋磨坏了3双，早上6点的环岛路他比卖早餐的阿姨还熟悉。 “我前一天晚上还跟我爸妈吹牛逼，说肯定能拿个奖牌回去给他们挂墙上，这下好了，十三第，连领奖台的边都摸不着。”他啃着香蕉自嘲，耳机里还在放他平时跑步的励志歌单，那天刚好放到《孤勇者》，衬得他的样子格外好笑又有点好哭。 我当时给他递了张纸巾，问了他一个问题：“10个月前你爬三层楼都要喘，现在能跑21公里跑进1小时22分，你觉得你是赢了还是输了？”他愣了足足半分钟，香蕉举在嘴边都忘了咬，最后忽然笑了：“哦对哦，我脂肪肝都没了，上个月体测肺活量比公司的健身教练还高，我纠结这2秒干嘛？”
我们总在追前三的光，却忘了“十三第”才是多数人的常态
那天送走阿凯之后我坐在补给站的凳子上发呆，忽然觉得“十三第”这个名次特别像我们普通人的人生：拼尽全力往前跑，最后还是差一点够到大家眼里的“成功线”，说起来有点遗憾，但仔细想想又全是收获，做了6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世界杯大家只记得冠军是谁，没人记得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排名第十三的是瑞士队——他们赢了塞尔维亚、赢了喀麦隆，淘汰赛对上最终的冠军阿根廷，只输了1个球，全队拼到3个人抽筋，最后大部分人提起他们，只会说一句“哦那个16强就被淘汰的队”；奥运会的报道铺天盖地都是冠军的高光时刻，连第四名的采访都少得可怜，更别说那些连决赛都没进的运动员，大家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了站到赛场上，已经花了十几年的功夫。 不止是专业赛场，普通人的运动圈里这种“唯名次论”也越来越常见：跑圈里晒成绩的时候，破3的永远是焦点，跑3个半小时的没人理，跑5个小时完赛的甚至会被嘲笑“跑这么慢不如去散步”；小区里打乒乓球的大爷，赢了的能吹嘘半个月，输了的就会被说“打了几十年还是这个水平”；就连公司开趣味运动会，拿了前三名的奖品堆得像小山，其他人拿个参与奖的洗衣液，都有人觉得不好意思往家拎。 我之前住的小区里有个72岁的张叔，退休之后打门球打了7年，市里的老年门球赛他连续拿了4年的十三第，每次都差一名进前12拿奖杯，以前每次比赛完我都能碰到他拎着参与奖的鸡蛋往家走，有人跟他开玩笑“张叔又是十三第啊”，他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今年比去年快了30秒，进步了”。 我去年跟他聊天的时候问过他，差一点拿奖杯不会觉得遗憾吗？张叔当时正在擦他的门球杆，指了指自己的腰说：“我退休的时候腰间盘突出严重到下不了床，现在能站着打一下午球，血压也稳了，去年还跟着球队去省里打比赛，你说我这是赢了还是输了？十三第怎么了，全市一百多个老头打比赛，我排十三，我骄傲着呢。” 那天我特别认同张叔的话：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都是“要争第一”，但其实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拼尽全力也成不了站在最顶端的那一个，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决出唯一一个冠军，而是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十三第不是失败者的标签，是你熬了无数个早起的清晨、扛过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突破了自己极限的证明,这本身就足够值得骄傲。
别让“唯金牌论”，抹杀了普通人的体育意义
我之前做过一次关于民间跑者的采访，采访了30多个常年跑马拉松的普通人，其中有27个人都说，自己跑了这么多次比赛，从来没拿过任何名次，最好的成绩就是“勉强完赛”，有个40岁的大姐跟我说，她第一次跑全马跑了5小时40分钟，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她在终点哭了半个小时，结果翻跑群的时候看见有人说“跑5个多小时还好意思发朋友圈，浪费名额”，她气得差点把奖牌扔了。 我当时听到这件事特别生气，这几年我见过太多对体育的畸形认知：之前东京奥运会刘诗雯和许昕拿了混双银牌，评论区里全是骂声，说他们“丢了中国的脸”“这么多年白练了”；有个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全运会拿了第7名，发朋友圈说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了，结果有人在底下评论“没拿金牌说什么努力”；就连小区里的孩子学游泳，游不快的都会被家长骂“我花这么多钱给你报班，你就游成这个样子”。 我一直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懂什么是体育，顾拜旦创立现代奥运会的时候说过一句名言：“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成功，而是奋斗。”我们现在把这句话反过来了，所有人都盯着胜利，盯着奖牌，盯着第一名的光环，却忘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下面的人，那些跑得慢的、打不好的、只是来凑热闹的人，他们在运动里获得的快乐、健康、成就感，一点都不比冠军少。 去年我参加我们社区的趣味运动会，报了1分钟跳绳比赛，最后拿了第十三名，刚好也是个“十三第”，一共30个人参赛，我跳了127个，比我自己在家练的时候多了20个，拿到参与奖的洗衣液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比我之前拿行业内容奖的时候还骄傲，我妈还跟我开玩笑说“你就拿了个十三第，高兴成这个样子”，我跟她说“我平时最多跳100个，这次突破了自己，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真的，普通人的体育根本不需要什么金牌来证明价值：你体重200斤，第一次跑完3公里，哪怕花了半个小时，你也赢了过去的自己；你退休之后学打太极拳，第一次完整打下来一套，哪怕动作不标准，你也收获了健康；你第一次去滑雪，能从初级道滑下来不摔跤，哪怕比别人慢十倍，你也体会到了运动的快乐，这些价值,比一块金牌重要一万倍。
你的“十三第”，比别人的冠军更有分量
上个月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去跑了无锡马拉松的半程项目，这次跑了1小时19分，拿了第8名，终于站到了领奖台，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定制奖牌，他给我发的照片里，他举着奖牌笑得特别开心，背景里的领奖台旁边，站了好多没拿到名次的跑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我现在特别感谢去年厦马的那个十三第，要是当时我真的拿了第十二的奖牌，我可能只会高兴几天就忘了，但是那个十三第我记到现在，每次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我就抬头看看我挂在墙上的十三第成绩证书，告诉自己我连21公里都能跑下来，还有什么坎过不去。”阿凯说，他现在自己组了个跑团，专门收跑步新手，每次团里组织短距离比赛，他都会给所有人发奖牌，不管你跑第几，只要完赛就有，“总有人说跑慢了不配拿奖牌，我偏不，只要你敢站到起跑线上，你就配得上所有夸奖。” 前几天我碰到张叔，他说今年的老年门球赛他终于拿了第九名，拿到了他盼了好几年的奖杯，但是他还是把之前那四张十三第的奖状，跟奖杯摆在一起，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那四张奖状是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比这个奖杯金贵多了。”张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带着笑，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他们的故事确实热血，确实励志，但最打动我的永远是那些普通人的“十三第”故事：是跑了5个小时完赛的大姐抱着完赛奖牌哭的样子，是张叔连续四年拿十三第还乐呵呵拎着鸡蛋回家的样子，是阿凯蹲在厦马的树荫下哭完又笑着站起来接着跑的样子。 我们这代人总在焦虑，总在跟别人比：别人年薪百万，你月薪五千就觉得自己失败；别人30岁结婚生子，你单身就觉得自己差劲；别人跑马破3，你跑5个小时就觉得自己不配说自己喜欢跑步，但你有没有想过，每个人的起点本来就不一样，你不需要跟别人比，你只要比过去的自己好，就足够了。 如果你也曾经拿到过属于自己的“十三第”，别觉得遗憾，别觉得丢人，那是你给生活最好的答卷，是只属于你的、没有人可以否定的奖牌，它的分量,比别人的冠军奖杯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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