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市青少年乒乓球训练馆接外甥放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熟悉的敲球台的声音：“脚下动起来！别站在那儿像个木桩子！”抬头就看见刘指导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国家队队服，后背印着的“中国”两个字已经磨得发浅，72岁的人腰板挺得比球馆里二十多岁的助教还直，手里攥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狂飙球拍，正对着一群七八岁的小队员喊动作。 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三十年前我爸站在同一个位置挨训，二十年前我蹲在球台边哭鼻子的样子，刘指导这张球台，一守就是42年，装着我们家三代人的记忆，也藏着我理解里，中国体育最不该被忽略的那个答案。
被省队退回的“天才少年”，成了守了42年球台的“孩子王”
刘指导的故事,我爸能倒背如流，1968年出生的他16岁就进了省乒乓球队，是当年队里最被看好的直板快攻手，队里的教练都说他再过两年就能冲国家队，结果19岁那年打全国锦标赛的前一周，他加练的时候踩在了球台的排水槽上，半月板严重撕裂，队医说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碰球。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躺了一个月就偷偷跑回球馆练，结果第二次受伤直接断送了职业生涯，省队领导本来要给他安排行政岗，留在省里待遇好又轻松，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抱着自己的球拍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打了申请回了老家的市体校，当起了基层乒乓球教练。 我爸是刘指导带的第一批队员，他总说那时候的球馆就是个旧仓库改的，冬天没有暖气，哈气都能结冰，刘指导把自己唯一的军大衣挂在休息区，给练完球的小孩轮着披，自己穿着薄毛衣站在场边喂球，两个小时下来手冻得连球拍都握不住，晚上还要自己掏钱给加练的小孩煮阳春面，卧个荷包蛋就算是奖励。 那批队员里有个叫陈磊的小孩，爸妈都是工地的工人，连每年5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刘指导知道了之后直接帮他垫了三年的费用，连比赛的报名费、去外地参赛的车票钱都是他出的，后来陈磊打进了国家队二队，退役之后留在国家队当青年队的陪练，去年春节特意回来看刘指导，给他带了件新的国家队队服，刘指导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上层，只有带小孩去打省级比赛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套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学生给我带的”。 我之前查过一个数据，我国基层体育教练的缺口超过30万人，很多县城、乡镇的孩子想练体育，连个专业的教练都找不到，总有人说中国乒乓球是“常胜之师”，所有人都盯着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可很少有人注意到，正是成千上万像刘指导这样的基层教练，守着一个个简陋的球台，才给国家队输送了源源不断的好苗子，也给普通人家的孩子留了一扇靠体育改变命运的门。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其实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扎根基层几十年的“孩子王”手里，在那些穿着旧运动鞋、趴在球台边练挥拍的小孩眼睛里。
“赢球很重要，但学会输才是这辈子的必修课”
我小时候也跟着刘指导练过两年球,对他的这句话印象尤其深。 10岁那年我参加市青少年乒乓球赛，半决赛对上了体校的种子选手，我前两局打得顺，2:0领先，第三局拿到赛点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飘了，总想着一拍扣死结束比赛，结果连着三个失误被人扳回一局，后面越打越慌，最后2:3输了比赛，我当时蹲在球台边嚎啕大哭，把球拍往地上一摔说再也不打球了，我爸过来就要骂我，被刘指导一把拦住了。 他拉着我去球馆门口的小卖部，给我买了瓶冰镇橘子汽水，蹲在台阶上跟我聊天：“你今天前两局打得特别好，反手的角度都拉到对手死角了，我在场边都给你鼓掌，后面输不是你技术不行，是你太想赢了，脚底下都不动了，球过来了你还站在那儿想怎么扣，能不输吗？” 我那时候只顾着哭，说我就是笨，就是打不赢别人，他撩起自己的运动裤给我看膝盖上的疤，长长的一道蜈蚣似的爬在膝盖上：“我当年比你惨多了，离国家队就差一步，受伤之后医生说我连剧烈运动都不能做，我那时候把自己锁在家里哭了三天，把所有的球拍都掰断了，觉得这辈子都废了，后来回来教球我才想明白，哪有人一辈子都赢啊？你10岁输一场球就哭成这样，以后长大了考学失利、工作不顺，你怎么办？赢了当然开心，但是能接受输，还能站起来接着打，才是练球最有用的地方。” 后来第二年我又参加了同一个比赛，决赛还是对上那个对手，我打到2:2平的时候，听见刘指导在场边喊“别着急，搓短球，等他失误”，最后我3:2拿了冠军，刘指导比我还开心，给我买了个一百多块钱的红双喜球拍，我现在还放在我家的书柜里。 现在他教小孩，还是这个理念，上个月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孩子特别有天赋，想让他走职业路线，以后拿奥运冠军赚大钱，刘指导没直接答应，跟着家长去家里做了三次家访，跟小孩聊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跟家长说：“孩子现在对打球就是三分钟热度，你逼他走职业，最后球没打出来，学习也耽误了，得不偿失，要是真喜欢，每周来练三次，当成个爱好，锻炼锻炼身体，比什么都强。”还有一次市里面的小学生联赛，有个小孩发烧38度还要上场，家长说“这次比赛拿奖能加升学分，必须上”，刘指导直接把小孩的参赛证收了，说“分数可以以后再考，身体烧出问题了，你拿多少奖都补不回来”。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捷径”，要么是想让孩子当职业运动员赚快钱，要么是想靠体育特长拿升学加分，恨不得孩子刚拿了个小区比赛的冠军，就已经规划好了奥运领奖的路线，可刘指导总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育人”，你练球练的不只是发球扣杀，是跑一下午步都不放弃的耐力，是输了球还能站起来接着打的韧性，是打团体赛的时候跟队友配合的责任感，这些东西，比任何一个冠军奖杯都有用，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
72岁的“潮教练”，把乒乓球馆变成了老中青的“避风港”
前几年刘指导正式办理了退休,我们都以为他要在家享清福了，结果他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找以前的学生凑了点钱，把旧球馆重新装修了一遍，还改了规则：下午4点到8点是青少年训练时间，上午8点到12点免费开放给中老年人，晚上8点到10点留给年轻人打球，收的场地费全部用来买器材，补贴家庭困难的小队员。 现在这个球馆，已经成了我们这片有名的“公共客厅”，楼下的张阿姨前几年更年期加上退休，在家闷出了抑郁症，天天睡不着觉，老伴拉着她来球馆打球，刘指导免费教她基础动作，张阿姨从最开始连球都接不住，到现在能打满三局不喘气，还参加了去年的省中老年乒乓球赛，拿了女子单打三等奖，现在她整个人精神得不行，天天早上提前半个小时到球馆帮刘指导开门，给训练的小孩递矿泉水，逢人就说“要不是来这儿打球，我这身子说不定早就垮了”。 我哥去年创业失败，欠了一百多万的外债，天天在家闷着不出门，连饭都吃不下，我硬拉着他去球馆打球，刘指导跟他打了两局，边打边跟他聊：“你看这球，你总想着一拍扣死，用的劲越大，越容易出界，有时候没必要死磕，搓个短球，等对手失误了，你再找机会进攻，反而更容易得分，做生意不也是这个道理吗？遇到坎了别死扛，缓一缓，找个别的路子，说不定就过去了。”后来我哥慢慢调整状态，今年接了两个新的项目，债务已经还了一半了，现在每周三周五晚上都要去球馆打两个小时球，说“只要站在球台边，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去年刘指导还玩起了短视频，每天早上抽一个小时直播教大家打乒乓球的基础动作，怎么握拍、怎么发球、怎么拉弧圈，没有花哨的特效，也不喊家人们点关注，有人刷礼物他还赶紧拦着：“别刷礼物，我就是免费教大家打球，你们能跟着我动起来，比给我刷多少礼物都强。”现在他的账号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上个月他还跟粉丝一起凑了三万块钱，买了两张乒乓球台，寄给了贵州毕节的一所乡村小学，他说“以后每年都要捐两张，让更多的小孩能摸到球拍”。 以前我总觉得“全民健身”是个很宏大的口号，要建多少场馆、搞多少赛事才算数，可自从看了刘指导的球馆我才明白，所谓的全民体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只要有一张球台，有一个愿意教球的教练，有一群喜欢打球的人，体育就能变成普通人生活里的光，你不需要拿冠军，不需要打职业，打球的时候你能忘记工作的压力，能把坏情绪都跟着汗水排出去，能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能有个好身体，这就够了。
那天我接外甥的时候,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举着手里的贴纸给我看：“舅舅你看，刘指导今天夸我反手进步了，给我发的奥特曼贴纸！我下次比赛要拿第一名！”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刘指导正被一群小队员围着，小孩们举着自己刚拿到的奖状给他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阳光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后墙上那行写了几十年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红字上，亮得晃眼。 刘指导这一辈子，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守了42年的球台，教过的学生加起来有几千人，这里面有国家队的教练，有学校的体育老师，有做生意的老板，也有普通的上班族，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他教的那股劲：赢了不飘，输了不馁，好好打球，好好生活。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浪漫是领奖台上国歌响起的瞬间，可我觉得，更浪漫的是无数个刘指导这样的普通人，在基层的球馆里，在小区的健身场上，在学校的操场上，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人心里，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拿到属于自己的“奖杯”，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也是最有力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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