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刚充好气的篮球往小区球场走,老远就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左膝盖绑着磨起球的黑护膝的身影,他正弯着腰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纠正投篮手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先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小周,好久没来打球了啊?”我笑着回他:“他好,张叔!这阵子项目赶进度天天加班,今天终于得空来活动活动。”
这是我和张叔认识的第五年,也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想把他的故事写下来——这个打了30年篮球的普通退休工人,比我见过的任何顶级赛事的球星,都更懂体育的本质。
1 球场上的“老油条”,藏着最接地气的体育智慧
我第一次和张叔对位是2018年,那时候我刚毕业搬进这个小区,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暴力突破”“隔人暴扣”,仗着身体素质不错,在小区球场基本没遇见过对手,那天随机组队刚好分到和张叔对位,我看着他快50岁的年纪,跑起来脚步都不算快,跳起来连篮板都摸不到,心里还偷偷嘀咕:这大爷估计打几分钟就要下场休息。
结果开场不到10分钟,我被他晃得连北都找不着,他既不跟我拼速度也不跟我比弹跳,接球之后要么一个假动作晃开我半个身位轻松中投,要么眼角余光瞟到空位队友,手腕一翻球就精准传到了对方手里,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那局我们输得毫无悬念,下场休息的时候我正蹲在场边怀疑人生,张叔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坐在我旁边笑:“小伙子身体条件不错,就是打球太急,篮球不是比谁跳得高跑得块,是比谁动脑子,你把眼睛从篮筐上移开,多看看队友,多看看场上的位置,比你练半个月突破有用。”
那天我才知道,张叔的装备永远是球场上最朴素的:20块钱的纯棉背心洗得软塌塌的,10块钱的帆布球裤边都磨毛了,那个黑护膝是女儿刚上大学时勤工俭学给他买的,用了6年边角破了他都舍不得扔,补了补接着戴,手里的篮球是去年小区篮球赛的奖品,表皮磨掉了一块,打足了气照样拍得咚咚响,他总跟我们这些年轻人说:“打球看的是人不是装备,我年轻的时候连橡胶篮球都摸不到,拿个捆了布的皮球在泥地里都能打一下午,现在条件好了,别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抢了打球的风头。”
我最佩服张叔的还不是他的球技,是他在球场上的分寸感,遇见刚学打球的小孩,他故意放慢脚步放水,进了一个球就给人竖大拇指;遇见脾气冲的年轻人,被人故意撞了也不生气,拍拍衣服就说“小伙子没事,接着来”;去年夏天我抢篮板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张叔立马从他那个破布包里掏出云南白药、冰袋、弹性绷带,全套装备比球场边的药店还齐,一边给我冷敷一边念叨:“我年轻的时候打球也爱猛跳,崴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的,你们年轻人就是粗心,啥都不带就敢上场。”那天他还把我背回了6楼的出租屋,累得满头大汗,我要请他吃饭他摆摆手就走:“多大点事,都是球友,应该的。”
2 横跨30年的打球史,是一代普通体育爱好者的缩影
张叔的球龄算下来有30年了,他的打球史,就是中国普通老百姓体育生活变化的活标本。
1993年他24岁,在老家的国营机械厂当车工,那时候全厂就只有半块水泥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的,篮筐还是焊的铁圈,连网都没有,每天下班铃一响,几十号小伙子抱着球往球场冲,去晚了就只能蹲在场边等半场,那时候他连专业的篮球鞋都买不起,就穿解放鞋上场,打一下午鞋底能磨薄一层,回家他妈看见磨破的鞋就追着他打,他把球藏在身后嘿嘿笑,第二天照样往球场跑,后来厂里组织厂队参加市职工篮球赛,他当控球后卫,一路打进决赛,最后2分之差错失冠军,奖品就是一个印着“市职工篮球赛纪念”的搪瓷缸,还有一双回力鞋,那个搪瓷缸他现在还在用,每次来打球都装满凉白开,喝一口就眯起眼睛笑:“比什么十几块的功能饮料好喝多了,这缸子可有纪念意义。”
90年代末厂子改制,张叔下了岗,那段时间他到处打零工,给人送货、帮人修家电,一天忙12个小时,连吃饭的空都没有,篮球塞在床底下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后来结婚生了女儿,要赚奶粉钱要还房贷,还要照顾生病的老母亲,他更是碰都碰不到篮球。“那时候最长有3年没摸过球,每天路过以前厂里的球场,都要站在围墙外面看十分钟,脚痒得不行,但是没办法啊,家里老小都要养,哪有心思打球。”张叔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摸着膝盖上的旧伤疤,语气里满是遗憾。
直到2016年,女儿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老母亲的身体也慢慢稳定下来,张叔办了退休,才终于把床底下的篮球翻了出来,擦干净打满气,重新回到了球场,这一捡起来,就再也没放下过,去年小区组织第一届业主篮球赛,张叔主动报名当队长,带着我们一群平均年龄比他小20岁的年轻人一路打进决赛,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2分,张叔在三分线外接球,一个后撤步躲开防守,抬手就投,篮球划了个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绝杀比赛,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那天特意把30年前那个亚军搪瓷缸带来了,倒满了凉白开跟我们碰杯,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一口把水喝完抹了把脸:“我年轻时候打决赛没赢,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体会一把绝杀的滋味,值了。”
3 我们聊了太久“体育强国”,却常常忘了最该看见的普通人
我本身就是做体育内容相关工作的,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核心就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群人:奥运会上拿金牌的运动员、CBA年薪百万的球星、NBA呼风唤雨的超级巨星,只有他们才算得上体育的代表,只有他们的故事才值得被写下来,但是认识张叔之后,我才发现我之前的想法错得离谱。
张叔现在每周二、周四晚上,都免费带小区里的10多个小孩练篮球,自己掏腰包买了小篮球、标志桶、训练锥,夏天还给小孩买矿泉水买冰棍,每个月花在这上面的钱有两三百,他一个月的退休金也就4000多,有几个家长过意不去,要给他交培训费,他都直接拒绝了:“我小时候想找个人教我打球都找不到,那时候大家都忙着赚钱糊口,哪有这个条件,现在这些小孩生在好时候了,我能教点是点,不图啥,就图他们能有个好身体,少抱着手机玩,说不定以后真能出个打职业的,那我脸上也有光。”
去年我去贵州黔东南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球场上的球员有养猪的农户、有开小卖部的老板、有镇上中学的老师,还有刚放暑假回来的大学生,打比赛的奖品就是一头牛、几只羊、一筐土鸡蛋,但是现场的欢呼声比我去过的任何CBA球馆都要大,有个40多岁的农民球员跟我说,他从小就爱打球,以前村里没有球场,就在晒谷场上画个线插个竹筐打,现在村里建了新的塑胶球场,只要有比赛他肯定来参加:“不图啥奖品,就图开心,图和老哥们一起打球的感觉。”
那天我在观众席看着场上奔跑的球员,突然就想起了张叔,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全民身体素质,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目光都放在了塔尖,忘了塔基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在小区球场打夜球的上班族,在乡村球场光着脚奔跑的孩子,在公园跳广场舞的阿姨,在操场夜跑的学生,这些没有名气、没有奖金、纯粹出于热爱参与运动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没有他们的热爱,再多的金牌,再火的职业联赛,都是空中楼阁,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4 热爱从来不需要门槛,坚持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就
上周六打球的时候,张叔打了20多分钟就下场了,坐在场边揉膝盖,我过去给他递水,他掀起裤腿,膝盖上全是旧伤的疤痕,按一下就疼得他龇牙咧嘴。“老了,年轻时候打球落下的毛病,现在一吹风或者打时间长了就疼,医生说让我少打,我这忍不住啊,一天不来球场转两圈,浑身都不舒服。”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一张旧的黑白照片,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水泥球场上,手里抱着个磨得看不出颜色的旧篮球,笑得露出白牙,“你看,这个是我,那时候刚进厂,第一次打厂队的比赛,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觉。”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问他,你打了30年球,既没赚过钱也没出过名,图啥啊?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图啥?图开心啊!我打球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年轻时候下岗的压力,养孩子的辛苦,家里的鸡毛蒜皮,一拿起球就都没了,你说这还不够吗?”
我突然想起身边很多人总说的话:“我没有运动天赋,打不好球”“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运动”“健身卡太贵了,我消费不起”,好像体育是一件必须有门槛、有条件才能做的事,但是张叔用他30年的经历告诉我们,热爱从来都不需要门槛:你不需要打得有多好,不需要成为职业球员,不需要拿多少奖牌,甚至不需要专业的场地和装备,只要你愿意跑起来,愿意跳起来,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为了一次失误懊恼,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的乐趣,这份乐趣,和顶级球星拿到总冠军的乐趣,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打完球我和张叔一起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攥着那个磨掉皮的篮球,一瘸一拐的,但是背挺得很直,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以前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张叔不是球星,没有粉丝,没有百万年薪,但是他在自己的人生里,用30年的坚持,活成了自己的英雄,而我们这个国家,有千千万万个张叔,他们在小区球场,在乡村晒谷场,在城市的公园,在学校的操场,用自己的热爱,撑起了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盘,下次你去球场打球,如果碰到一个穿24号旧球衣、戴磨起球的护膝的大叔,记得跟他打个招呼:“他好,张叔,加我一个,我不太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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