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巴黎出差,刚好赶上圣日耳曼昂莱举办城市业余击剑公开赛——这座小城是路易十四的出生地,老城区的石板路还留着几百年前的车辙印,赛场就设在市中心一个半露天的老旧体育馆里,没有炫酷的灯光,没有高价的赞助商标识,连观众席都是可折叠的塑料椅子,却坐满了从附近街区赶过来的居民,我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小时,印象最深的不是动作利落的年轻选手,而是一位头发花白、剑服上别着埃菲尔铁塔胸针的老太太玛蒂娜。
她打花剑,对手是个20出头的美院学生,最后一剑刺中对手有效部位得分赢了比赛之后,她摘下面具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走过去给了小姑娘一个拥抱,还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树莓味马卡龙塞给对方,笑着说“你第三回合的防守太稳了,我年轻的时候根本接不住”,那天阳光刚好穿过体育馆的玻璃顶落在两个人的剑上,亮得晃眼,我突然对“法国击剑”这四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原来它从来不是影视剧里演的那种贵族端着架子的游戏,是藏在一进一退的脚步里、刻在每一次碰剑的礼仪里,属于普通人的生活哲学。
从王室专属到全民日常:撕下“贵族运动”标签的法国击剑
很多人对击剑的第一印象是“高端、小众、烧钱”,国内不少击剑俱乐部也走高端路线,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一年学费动辄三五万,仿佛学击剑是中产家庭的身份象征,但如果你去过法国的街头俱乐部就会发现,法国击剑早就把“贵族运动”的标签撕得一干二净了。
早在17世纪,击剑确实是法国王室和贵族的必修课,路易十四本人就是狂热的击剑爱好者,还专门设立了皇家击剑学院给贵族子弟上课,那时候能拥有一把定制佩剑,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但到了现代,法国政府早就把击剑纳入了全民体育推广体系,现在全法国有超过6000家注册击剑俱乐部,平均每2个街区就有一家,注册会员超过25万人,其中40%是女性,30%是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根本不是什么“年轻人专属”“有钱人专属”的运动。
我认识的法国留学生埃米尔,家在巴黎13区,爸爸是公交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他从7岁开始学击剑,家楼下的社区俱乐部一个月学费只要15欧元,折合人民币110块钱,低收入家庭还能申请全额减免,护具可以免费借俱乐部的,要是想自己买一套入门级的,也只要50欧元,他练了15年击剑,没走专业路线,最高的奖项是巴黎市业余比赛的男子花剑季军,奖牌是个陶瓷做的小剑,值不了10欧元,但他一直挂在床头,去年他来中国玩,我带他去上海一家网红击剑馆体验,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你们这装修比法国国家队的训练馆还豪华”,问完学费一年3万之后,他瞪着眼睛说:“我们那边专业队一年的训练费也才300欧元,换算成人民币2000多,击剑哪里需要这么豪华的场地?只要一块平整的地、一套安全的护具就够了,重要的是拿剑的人,不是装修。”
埃米尔说的话我特别认同,我身边有不少家长送孩子学击剑,张口就问“能不能考二级证?能不能升学加分?”,把好好的运动变成了功利的跳板,孩子被逼着每天练8小时,拿到证之后再也不想碰剑,但法国的击剑俱乐部里,你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拿着泡沫剑玩礼仪游戏,下班的白领换了剑服就上场打两局解压,退休的老人慢悠悠地练基础步伐,没人问你“学击剑有什么用”,大家的理由都很简单:“我喜欢”“打两局出出汗舒服”,就像玛蒂娜,她52岁才开始学击剑,那时候她刚退休,老伴走了,得轻度抑郁症,医生建议她找点喜欢的事做,她路过家楼下的俱乐部,看到有人练剑,觉得动作特别好看,就报了名,一练就是12年,现在她是俱乐部老年组的志愿教练,每周三下午免费教退休老人练剑,她说:“击剑从来不是贵族的专利,是每个想学会控制自己的人的游戏。”
胜负之上有温度:刻进骨血的击剑礼仪比金牌更重要
如果说普及度高是法国击剑的表层特点,那刻进每个剑手骨血里的胜负观,才是它最动人的内核,我之前看国内的不少业余击剑比赛,经常能看到家长在场边吵架,选手输了之后摔剑、哭,连和对手握手都不愿意,但在法国的击剑场上,你几乎看不到这种场景。
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花剑个人铜牌战,法国21岁的小将勒福尔对阵日本选手,最后1秒勒福尔出剑刺中对手,裁判先判他得分,按照这个判罚他就能拿到铜牌,结果勒福尔摘下面具之后第一时间举手,示意裁判自己刚才刺中的是对手的护具,不是有效部位,裁判回放录像之后改判,勒福尔最终以一剑之差丢了铜牌,全场观众没有嘘声,反而起立给他鼓了三分钟的掌,后来他还拿到了那届奥运会的公平竞赛奖,马克龙接见他的时候说:“你比所有金牌得主都更能代表法国体育的精神。”事后有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笑着说:“如果我靠误判拿了铜牌,我这辈子每次看到它都会觉得不舒服,击剑的第一准则是尊重剑,然后是尊重对手,最后才是赢。”
这种对规则的尊重、对对手的尊重,不是专业选手才有的习惯,是从民间俱乐部就开始灌输的礼仪,我在圣日耳曼昂莱看的那场业余比赛里,有个18岁的小伙子打半决赛,冲刺的时候脚扭了,站都站不起来,他的对手第一时间把剑扔了,冲过去扶他,还帮他脱了鞋揉脚踝,最后主办方判定两个人并列晋级,还专门给他们做了一块双人奖牌,上面刻着“比胜利更亮的是剑尖的温度”。
不管是专业比赛还是业余切磋,法国的剑手有几个不成文的规矩:上场前要给对手鞠躬、给裁判鞠躬、给观众鞠躬;赢了不能对着对手庆祝,要主动碰一下对方的剑说“打得好”;输了也不能甩脸子,要祝贺对手,我之前和埃米尔去他的俱乐部玩,和一个10岁的小朋友打友谊赛,我故意让了他两剑,他打完之后摘下面具很认真地跟我说:“你不要让我,让我是不尊重我,你尽全力打,就算我输了也开心。”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很多时候对“赢”的执念太重了,总觉得拿第一才是成功,但法国击剑教给人的第一课是:赢要赢的光明磊落,输要输的坦坦荡荡,尊重比胜负重要一万倍。
把击剑逻辑活进生活:这才是运动最棒的“附加值”
很多人问“学击剑有什么用?”,我之前也觉得好像除了锻炼身体、拿奖加分之外没什么用,但接触了这么多法国的击剑爱好者之后我发现,他们早就把击剑的逻辑活进了生活里,这才是运动给人最好的礼物。
埃米尔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他说自己做项目的逻辑全是从击剑里学的:“击剑的时候你不能急着出剑,要先观察对手的防守漏洞,找好节奏再出手,做产品也是一样,你不能上来就瞎改功能,要先看用户的需求,找好切入点再做。”他之前上学的时候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和人打架,学了击剑之后慢慢就改了,“击剑的时候你一慌就会露出破绽,对手马上就能刺中你,后来我遇到什么着急的事,第一反应不是发火,是深呼吸冷静下来,找解决办法,这都是击剑教我的。”
玛蒂娜也说,击剑救了她的命:“我刚退休那阵子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没用,饭也吃不下,血脂高、失眠,什么毛病都来了,学了击剑之后,每天要练步伐、练反应,身体素质慢慢好了,俱乐部里有很多朋友,大家打完剑一起去喝咖啡,聊聊天,抑郁症不知不觉就好了。”现在她的剑上挂着孙女给她做的小布偶,每次出剑之前都要摸一下,她说这是她的幸运符,“我这个年纪也不想拿什么奖,每天能来和大家打两局,教教小朋友,我就特别开心。”
法国的击剑文化早就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个角落:超市里的牛奶盒上印着击剑的卡通图案,文具店有击剑造型的圆珠笔,幼儿园的启蒙课里有“持剑礼仪”的小游戏,不是教小朋友打架,是教他们怎么和人打招呼、怎么礼让别人;每年翻拍的《三个火枪手》电影,里面的击剑动作全是法国国家队的教练做指导,很多小朋友就是看了达达尼昂的故事,才哭着要去学击剑,对法国人来说,击剑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喝咖啡、逛市集一样平常。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国内现在的体育氛围越来越好了,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运动,但很多时候我们还是太“功利”了:跑步要算跑了多少公里能不能瘦,学球类要问能不能考级,练击剑要问能不能加分,好像运动没有“实际用处”就是浪费时间,但法国击剑给我们最好的启发就是: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有多少用处,是让你在出汗的过程中,变成更好的自己——你可以在一进一退的步伐里学会控制情绪,在和对手的切磋里学会尊重别人,在胜负里学会坦然面对得失,这些东西,比任何证书、任何奖牌都珍贵。
回到我在圣日耳曼昂莱看比赛的那天,玛蒂娜和小姑娘交换了联系方式,说周末可以带她去俱乐部练防守,两个人拿着马卡龙边吃边聊,身边的观众也凑过来和她们合影,没人在意谁赢了谁输了,大家都在笑,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大家总说法国击剑浪漫,浪漫的从来不是那把闪着光的剑,是拿剑的人传递出来的善意和热爱:不管你是6岁还是60岁,不管你是公交司机的孩子还是退休的老师,只要你拿起剑,你就是平等的,你都能在剑尖的一抬一落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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