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厦门马拉松赛后的放松区,我挤在人群里蹲着揉抽筋的左腿,连站起来买水的力气都没有,30几度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正琢磨要不要喊志愿者过来搭把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蹲在了我旁边,手里还拎着个泡沫轴:“我帮你按按吧,我学过运动康复,你这是腓肠肌痉挛,顺着肌肉走向揉两分钟就好。”
她胸口的跑服上印着两个黑色的字:埃利,脖子上挂着三四块不同赛事的完赛奖牌,袖口往上滑的时候,我瞥见她左臂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还有几个密密麻麻的、留置针留下的淡色印子,我当时没好意思多问,直到她帮我揉完腿,递过来一瓶冰的电解质水,我们坐在帐篷边的台阶上聊天,她才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这是化疗时候留的,四年前查出来乳腺癌二期,现在已经痊愈啦。”
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做体育内容写作快6年,写过奥运冠军的夺冠瞬间,写过职业球员的退役仪式,但是那天埃利讲的故事,是我这么久以来,最想讲给普通人听的、关于体育的真相。
第一次见面,她蹲在地上给我揉抽筋的腿
埃利今年38岁,是上海一家外企的市场部总监,确诊癌症之前,她是标准的“久坐敢死队”成员:每天加班到12点是常态,连下楼买奶茶都要叫外卖,周末能在床上躺一整天,爬三层楼就要喘半天,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列出来能有半页纸,高血压、脂肪肝、高血脂,医生提醒了她好几次要运动,她总说“没时间,等忙完这个项目再说”。
2019年秋天,她在洗澡的时候摸到左胸有个硬块,去医院检查,直接被留院做了穿刺,结果出来是乳腺癌二期,需要立刻做手术切除,后续还要做8次化疗。“我当时拿到报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才34岁,我女儿刚上幼儿园,我还答应要带她去迪士尼玩呢。”埃利说,手术做完之后她躺了半个月,连坐起来都要老公扶着,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什么吐什么,头发掉得一干二净,那时候她站在镜子面前,觉得自己“像个快燃尽的蜡烛”。
主治医生跟她谈了好几次,说除了常规治疗,必须要提升免疫力,不然复发的概率会很高,“你得动起来,不用做剧烈运动,哪怕每天下楼走十分钟都行”,出院的第二天,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口罩,在老公的陪同下下楼走路,那时候她连500米都走不完,走两百米就要蹲在路边歇三分钟,喘得像个破风箱,小区里的邻居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那时候还觉得特别丢人,走了两天就不想出门了。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坚持的,是她女儿当时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你快点好起来,我想跟你一起去公园跑步。”“我当时就想,我不能就这么垮了,我还要看着我女儿上小学、上大学,还要看着她嫁人呢。”从那天起,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下楼走20分钟,不管刮风下雨都不能停。
从走500米歇3次,到12场全马的“慢摇女王”
刚开始的半个月,埃利最多只能走完1公里,走两步歇三步,后来她慢慢尝试着跑,跑一分钟走两分钟,一次多跑十秒,用了整整半年,才第一次跑完了5公里。“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跑完5公里的那天,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哭了半天,觉得太不容易了,半年前我连下床都费劲,现在我居然能跑5公里了。”
2020年无锡马拉松,她报了半程项目,用了2小时57分钟完赛,最后1公里她是走下来的,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她挂完赛奖牌,她抱着志愿者哭了,“那时候我觉得,什么癌症什么病痛,我都能跨过去”,2021年上海马拉松,她第一次挑战全程马拉松,那天还下着雨,跑到32公里的时候她撞墙了,腿沉得像灌了铅,一步都抬不起来,旁边的陌生跑者给了她一根能量胶,陪着她走了1公里,跟她说“没关系,咱们慢慢跑,完赛就是赢”,那次她用了5小时12分钟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给女儿,女儿给她发语音说“妈妈你太厉害了,你是我的超人”。
到现在为止,埃利已经跑完了12场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47分,在跑圈里这个成绩真的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但是她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每次跑马她都揣着个小相机,沿途拍风景,拍路边的补给站,拍遇到的有意思的跑者,她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PB报喜的内容,要么是“今天上马补给站的鲜肉月饼太好吃了,我吃了三个,耽误了十分钟”,要么是“今天跑的时候碰到一个穿汉服的小妹妹,跟我合了影,她笑起来真好看”,跑圈的朋友都叫她“慢摇女王”,说跟她一起跑马,根本感觉不到累,一路都在吃吃喝喝看风景。
我以前总觉得,跑圈的“内卷”已经快成了一种政治正确:月跑量不到100公里不好意思说自己跑步,配速进不了4分不配叫大神,很多人刚开始跑步是为了健康,后来反而为了速度伤了膝盖,为了凑跑量熬到半夜,完全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跑步,但是埃利的“慢”反而让我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过别人,是赢过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你不需要跑得多快,只要你还在往前跑,就已经比昨天的自己更厉害了。
她的“不卷跑团”,装着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梦
2021年跑完第一次全马之后,埃利建了个跑团叫“慢摇俱乐部”,入群规则第一条就写着:本群不卷配速不卷跑量,所有集体活动配速不得低于6分半,谁要是偷偷冲速,就给所有人买水,现在跑团有127个人,三分之一是癌症康复患者,三分之一是亚健康的上班族,还有三分之一是学生,没有什么跑圈大神,连能跑进4小时的人都没几个,但是这个跑团是我见过氛围最好的跑团。
群里有个22岁的小伙子叫小宇,去年因为骨癌截了左腿,刚装假肢的时候他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门,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他妈妈在病友群里看到埃利的故事,加了埃利的微信哭着说“你能不能帮帮我儿子,他现在连活下去的念头都快没了”,埃利当时就买了水果去小宇家,跟他聊了一下午,还给他看自己化疗时候掉光头发的照片,后来又带他去看残运会的跑步比赛,跟他说“你看,装了假肢也能跑,甚至能跑得比正常人还快”。
小宇慢慢愿意出门了,刚开始用假肢走路都疼,走十分钟就要停下来歇半天,埃利就陪着他走,走一步歇一步,用了三个月,小宇第一次跑完了5公里,那天他给埃利发语音,带着哭腔说“姐,我感觉我又能跑了”,埃利说她当时正在公司开会,躲在厕所里哭了十分钟,上个月苏州半程马拉松,小宇报了10公里项目,跑到最后两公里的时候,假肢磨得腿生疼,跑团的所有人都停下来陪着他走,最后大家拉着横幅一起冲线,旁边的观众都在喊加油,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还专门给他们准备了定制的纪念奖牌,小宇说那是他截肢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跟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
还有个45岁的程序员,之前体重180斤,高血压高血脂,去年跟着跑团跑了半年,现在体重降到了140斤,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全没了;还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之前得了抑郁症,天天在家不出门,现在每周都跟着跑团跑两次,还学会了拍vlog记录自己的跑步日常,最近还找了个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狂欢,是一群人的互相支撑,埃利的跑团里没有大神,没有破纪录的喜悦,但是有最珍贵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这才是民间体育最该有的温度,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要你愿意来,就有人在等你。
别把运动当神药,它只是你生活里的一把伞
每次有人问埃利“运动是不是能治癌症”,她都会很认真地纠正对方:“运动真的不是神药,你们千万别觉得得了病只要运动就能好,首先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运动只是辅助,是为了让你的状态更好一点,千万别本末倒置。”她也从来不会劝所有人都去跑马拉松,甚至不会劝所有人都要跑步,“你喜欢散步就散步,喜欢跳广场舞就跳广场舞,喜欢在家打太极也很好,只要你动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之前有段时间为了备战北京马拉松,硬扛着膝盖疼跑了一个月,最后查出来半月板损伤,医生让我至少三个月不能跑步,那段时间我特别焦虑,觉得自己连跑步都做不好,整个人都快抑郁了,埃利知道之后专门约我出来喝咖啡,跟我说:“你跑步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完成KPI,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歇,没什么丢人的,运动从来不是你的负担,是让你生活变得更好的工具而已。”
后来我调整了自己的跑步计划,现在每个月跑量只有80公里左右,配速一直维持在6分上下,虽然再也没PB过,但是每次跑步我都很开心,沿途看看云,看看路边的猫,跑累了就停下来买杯冰饮,膝盖也再也没疼过,我后来慢慢明白,很多人对运动的认知要么太神化,觉得运动能解决所有问题,要么太矮化,觉得运动就是浪费时间,其实运动什么都不是,它就是你生活里的一把伞,下雨的时候能帮你挡挡雨,太阳大的时候能帮你遮遮阴,你不需要每天都带着它,但是你知道它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现在我们聊体育,总习惯性看向金字塔尖的那群人,看他们拿金牌,破纪录,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但是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最打动我的永远是埃利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天赋,没有赞助,甚至连完整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但是他们愿意一步一步往前跑,在风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属于少数人,它属于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属于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还愿意抬头看光的人,埃利说她接下来的目标是跑满20场全马,然后带着跑团的朋友们去跑一次林芝半马,看看雪山,看看桃花,我已经跟她约好了,到时候我也去,我们不卷速度,就慢慢跑,看看沿途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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